“诗才惊世”、“铁骨铮铮”、“足以流传千古”……
这些词汇像是一碗碗浓度极高的甜酒,灌得他晕晕乎乎,脚趾抠地之余,胸腔里却又有种久违的、灼热的什么东西在翻腾。
上辈子在职场上,他听过不少“干得不错”、“继续努力”之类的片汤话,也见过一些油腻领导画的大饼,但像沈陵这样真诚到近乎崇拜、热烈到不顾身份的夸奖,还真是头一遭。
这感觉……有点羞耻,又有点……让人上头。
“难怪人都爱听好话……”
周桐靠在车厢壁上,抬手揉了揉眉心,试图把那股飘飘然的眩晕感压下去,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。
他掀开车帘一角,看向外面。
冬日黄昏来得早,天色已染上灰蓝,街道两旁店铺陆续点起灯火,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。
行人裹紧冬衣,步履匆匆,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。
这份寻常的市井景象,与他刚才所在的、温暖雅致弥漫着松香墨韵的听雪阁,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但不知怎的,或许是那碗“甜酒”的后劲,或许是沈陵最后握着他手说“万事小心”时眼中的诚挚,周桐此刻看着这寒冷尘世,心里却涌动着一股近乎莽撞的热流。
回府?向师兄汇报进展?
不,现在不想回去。
那股被激发出来的、久违的“打工人之血”(虽然他这辈子早不是打工人了)在血管里哗哗流淌,叫嚣着要做点什么。
“十三,掉头!”
周桐忽然敲了敲车厢壁,对驾车的小十三道,“去城南!再去看看!”
小十三在外头应了一声“是”,没有多问,熟练地操控马车在下一个路口转向。
车轮碾过渐冻的街道,朝着那片白日里热火朝天、入夜后不知是何光景的区域驶去。
周桐靠在车厢里,开始盘算。沈陵那边的“义卖”和“赞助”宣传需要时间筹备,和珅肯定也在为钱粮四处奔走,自己这边……也不能闲着。
城南的清理建设是基础,必须盯紧,不能出乱子。
胡三那帮人虽然敲打过了,但难保没有蠢蠢欲动的。还有那些来“协理观摩”的世家子弟……
想到那帮锦衣华服、却连最基本的市井管理都摸不着头脑的少爷们,周桐就有点想叹气,又有点想笑。
“就当……带实习生吧。”
他嘀咕了一句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,感觉腰后的酸乏似乎都被这股上头的劲头冲淡了不少。
马车再次驶入城南区域时,天色已近乎全黑。
但与昨夜和周桐预想中可能陷入沉寂黑暗不同,眼前的城南,竟点缀着不少光亮。
主要清理过的街道两旁,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个简易的、带防风罩的煤炉(烧的自然是“怀民煤”),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,既提供了照明,也散发着暖意。
一些清理出来的空地上,搭起了临时的大型帐篷,里面人影幢幢,那是官府设置的夜间值守点和部分劳工的临时住处,也有供应热水热食的棚子。
更远处,还能听到隐约的、有节奏的号子声和敲打声,似乎还有队伍在连夜搬运某些大宗物料。
秩序显然比昨日好了太多。
虽有巡逻的衙役和兵丁身影,但气氛并不紧张,反而有种井井有条的忙碌感。
周桐的马车在街口被值守的衙役拦下,认出是他后,立刻恭敬放行。
他没去惊动太多人,让小十三将马车停在靠近运河码头的一处相对僻静、但视野开阔的临时物料堆放场旁边。
这里堆着不少明日要用的木材、石料,用油布盖着,周围也点着几盏风灯。
几个穿着厚实棉袄、袖子上绑着不同颜色布条的人正在值守,看打扮像是胡三车行和刘奎那边的人,混合着两名五城兵马司的兵丁。
周桐刚下马车,就听到一阵略显激动又带着几分笨拙的指挥声:
“对!对!放在那边!轻点!那是青石,很重的!……哎哎,那边不能堆那么高,不稳!……”
循声望去,只见卢宏和其他两三个世家子弟,正裹着厚厚的裘氅,脸蛋冻得发红,却围着几个正在卸车的劳工,指手画脚地安排着。
他们显然缺乏经验,说的话有时文绉绉让人听不明白,有时又过于想当然。
卸车的劳工都是老手,听着这些外行指挥,脸上憋着笑,动作却放得更慢了,似乎存心要看这些少爷们出糗。
周桐摇了摇头,走上前去。
“周大人!”
卢宏眼尖,率先看到周桐,连忙小跑过来,其他几人也纷纷跟上,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敬意的神色。
“几位这么晚,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