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的寒风将积雪表面冻得硬实,街道上行人稀少,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灰蓝色的晨雾里。
和珅的马车准时停在了欧阳府门前。
车帘掀开,和珅探出半个身子,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,胖脸上带着惯常的、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他抬眼望去,正看见周桐从府门里磨磨蹭蹭地走出来。
今日的周桐,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劲装,外罩半旧灰鼠皮坎肩,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,倒是利落。
只是那张原本精神奕奕的脸上,此刻却挂着两个明显的、青黑色的眼圈,眼白里也布着几缕血丝,神情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与……
某种餍足又懊恼的复杂感。
他一边走,还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腰。
和珅小眼睛眨了眨,待周桐走近,立刻换上夸张的同情表情,啧啧有声:
“哎呀呀!周老弟!昨日看你城南‘巡礼’,风云叱咤,挥斥方遒,何等威风!怎么着?晚上回去就兴奋得睡不着觉了?
瞧瞧这脸色……啧啧,憔悴啊!”
周桐被他打趣,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窘迫,目光似有似无地往身后虚掩的府门瞟了一眼,含糊道:
“哪有……就是没睡踏实罢了。”
他声音有点虚,还带着点刚起床的沙哑。
府门缝隙里,徐巧露出半张小脸,脸颊飞红,朝着周桐飞快地吐了吐舌尖,做了个鬼脸,又“嗖”地缩了回去。
和珅何等眼尖,将这小夫妻间的眉目官司尽收眼底,心中顿时了然,脸上促狭的笑意更浓,却故作不知,只指着周桐的眼圈:
“还没睡踏实?老弟,你这黑眼圈都快赶上……呃,赶上食铁兽了!啧啧,只能用‘憔悴’二字形容,别无他选。”
周桐抹了把脸,强打精神:
“没事儿,洗把冷水脸就好了。”
“洗把脸?”
和珅深以为然地点点头,一本正经地出着馊主意,
“要我说,你干脆再往脸上抹点锅底灰什么的,效果更佳!保管让待会儿城南那些百姓、衙役们看了,都觉得咱们周大人为了国事民生,夙兴夜寐,含辛茹苦,人都熬瘦了!这形象,多正面!”
周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:
“您说得都对!走吧走吧!我说和大人,您这次……吃过早饭了吧?” 他实在怕这位爷又去他家蹭饭,家里昨晚折腾得晚,怕是没剩什么。
和珅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,嘿嘿一笑:
“不光吃过了,还给你带了点儿!刘四,把食盒拿过来!”
他一边招呼,一边拽着周桐上马车,
“赶紧走,早去早回,我看你这腰……是得活动活动了,坐久了不好。”
周桐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听到“腰”字,脸上更是闪过一丝尴尬与牙疼般的表情,低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,认命地爬上了马车。
车轮碾过覆着薄冰的街道,朝着城南方向驶去。
车厢里,周桐小口吃着和珅带来的、尚算温热的肉粥和馒头,感觉精神稍振。
和珅则眯着眼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日的安排和可能的情况。
不多时,马车接近了城南“泥洼巷”区域。
然而,眼前的景象,却让掀开车帘望出去的周桐与和珅同时愣住了,不约而同地叫停了马车。
昨日还是一片破败脏乱、行人匆匆掩鼻而过的街口,今日竟全然变了模样!
积雪被清扫得颇为干净,堆在道路两旁。
空地上,黑压压地站着一大群人,粗粗看去,不下两三百之数,却并不显得混乱。
人群前方,明显分成了几拨,每拨前头都站着个领头模样的人。
周桐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四拨——车行的胡三,换上了一身半新的棉袍,头发梳得齐整,正搓着手,略显紧张地张望
菜市口的刀疤刘(刘奎),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依旧狰狞,但身上那件油腻的羊皮袄似乎特意刷洗过,站得笔直
桥洞丐帮的李栓子(烂衫李),居然不知从哪儿弄了件还算干净的深灰色旧长衫套在外面,虽然不合身,却竭力挺着瘦弱的胸膛
陈记茶铺的陈婆婆,依旧穿着那身深蓝棉袄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惯常的、生意人式的微笑,眼神却比昨日更加恭敬。
而在这四拨人正中间,还站着一拨格外显眼的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、身材微胖、面团团如同富家翁的男子,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面棉袍,外罩黑缎马褂,头戴暖帽,脸上堆满了热情到近乎谄媚的笑容,一双小眼睛眯成了缝。
正是昨日周桐未来得及“拜访”的最后一家——掌控地下赌档和印子钱买卖的“笑面虎”,本名向运虎。
此刻,向运虎一看到周桐的马车停下,眼中精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