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内比外面暖和许多,角落的小炭盆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的热量,橘色的光晕在精致的车壁内衬上轻轻摇晃。
周桐舒舒服服地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,一条腿甚至颇为不雅地盘了起来,靴子上的雪泥在干净的车厢地板上留下几点污渍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刚才在街上随手买的小巧暖手铜炉,指尖感受着那温润的热度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、完成大事后的松懈感,但眼底深处,却仍有一丝锐利未消。
和珅坐在他对面,胖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另一半座位。
他端着一杯热茶,小口啜饮着,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,落在周桐身上,眼神复杂,带着审视,也带着几分……哭笑不得的赞叹。
“哎……”
和珅放下茶盏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周桐,摇头笑道,
“你小子啊,你小子……我该怎么说你好呢?”
他顿了顿,组织着语言:
“城南这摊子浑水,水深到什么程度,我之前也只是耳闻,知道里面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你倒好……不是去蹚水,是直接扛着大锤下去砸啊!半天,就半天!水花四溅,连水底的王八都让你砸出来好几只!”
周桐嘿嘿一笑,把暖手炉换到另一只手:
“和大人,您这话说的……我这不是为了效率嘛。徐徐图之是好,可时间不等人啊。眼看就元宵了,我还想踏踏实实过个节呢。”
“效率?”
和珅哼了一声,“你这效率,是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的效率!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小眼睛里精光闪烁:
“你这第一步,虽然莽撞,却也干脆。把桌子掀了,让大家都没得躲藏,只能明牌。
私底下的勾当再多,牵扯再广,终究是见不得光的。你把光一照,有些影子,自然就缩回去了。”
周桐点点头,语气笃定,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:
“那是自然。城南这块地方,就像一堵厚厚的老墙,里面藏着多少蛇虫鼠蚁,多少见不得人的通道,谁也不知道。
我要做的,不是往里面灌水把它们逼出来几只,也不是敲敲打打吓唬它们。
我要做的,是连这堵墙,都给它拆了、推平了!
墙都没了,下面藏的,是龙也得盘着,是虎也得卧着!是能打的,能打过集合起来的王法民力?是能藏的,能藏到地底下去?”
他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:
“阳光照进来,污秽就无所遁形。规矩立起来,魑魅魍魉就得按规矩来。不按的……那就碾过去。”
和珅安静地听着,车厢内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周桐平稳的语调。
半晌,他缓缓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、不带戏谑的赞同:
“是这个理。长痛不如短痛,乱麻需用快刀。只是……”
他上下打量着周桐,语气带着点真实的感慨和……羡慕?
“只是这刀,也就你能拿得起来,也敢这么挥下去。你这身份,你这性子……啧,还真是‘死猪不怕开水烫’。”
周桐顿时不乐意了,把暖手炉往小几上一搁,瞪眼道:
“和大人!您这是夸人吗?我怎么听着像骂街?”
和珅哈哈一笑,胖脸上皱纹舒展:
“夸!真心实意地夸!你运气好,有陛下默许,有大殿下撑腰,有欧阳羽这样的师兄兜底,还有……你自己这股子混不吝又偏偏真有本事的劲儿!换个人,早被这潭浑水淹死八回了!”
周桐听了,脸上的不忿消去,反倒叹了口气,重新靠回垫子上,望着车顶精致的绣纹,语气变得有些唏嘘:
“和大人,您这话,只说对了一半。”
“哦?”和珅挑眉。
“运气是有,”
周桐缓缓道,“但这世上,哪有单靠运气就能横着走的?三分靠运气,七分靠打拼……呃,是实力和分寸。
我要真是个没本事只会瞎胡闹的,早就在桃城被那些胥吏乡绅啃得骨头都不剩了,哪还能蹦跶到长阳来?”
他侧过头,看着和珅,眼神诚恳:
“我敢这么‘耍泼’,敢这么‘横冲直撞’,是因为我知道,背后有您,有师兄,有大殿下,甚至在某种程度上,有陛下……在看着我,也在替我兜着底,擦着屁股。
我知道边界在哪里,知道什么时候该收,什么时候可以放。我这叫‘有恃无恐’,不是‘无知无畏’。”
他顿了顿,脸上浮现一丝真正的感慨:
“缘分这东西,真是奇妙。想想第一次在桃城见到和大人您,那时候我还琢磨着怎么从您这位‘钦差’手里多抠点钱粮呢。
这一来长阳,阴差阳错,兜兜转转,居然还是咱俩走得最近,斗嘴最多,合作……也最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