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后那几十号穿着相对体面(至少干净整齐)的手下,立刻齐刷刷地、扯着嗓子喊了起来,声音洪亮,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老远:
“恭迎周大人莅临城南!督导新政,恩泽黎庶!”
“周大人明察秋毫,惩奸除恶,我等心悦诚服!”
“愿随周大人麾下,共建新城南,安居乐业!”
这口号……居然还押韵,显然是提前排练过的!
其他四家见状,似乎不甘示弱,在胡三、刘奎等人的带领下,也跟着参差不齐却同样卖力地喊了起来,无非是“周大人威武”、“感谢周大人给条活路”之类,虽然不如向运虎那边整齐划一,但胜在人数众多,声音混杂在一起,倒也颇具声势。
周桐:“……”
和珅:“……”
两人面面相觑。
周桐一脸无辜地摊手,低声道:
“和大人,天地良心,我可真没安排这一出啊!这……这也太夸张了!”
和珅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十足的古怪,他上下打量着周桐,仿佛重新认识他一般,憋着笑道:
“知道不是你安排的。不过……周老弟,你这‘微服私访’的威力,看来比我想的还大啊!这都搞出‘箪食壶浆以迎王师’的架势了!”
事实上,这出闹剧(或者说盛况)的由来,倒也简单。
昨夜,向运虎在自家阁楼上亲眼目睹(或者说听闻)了码头船帮被周桐以雷霆手段连锅端的全过程,吓得魂飞魄散。
他当即决定,连夜备上厚礼去欧阳府“请罪”加“投诚”。
奈何昨夜雪后宵禁早,他带着一帮手下抬着礼物刚出门没多久,就被巡夜的兵丁给拦住了。
一看他们这打扮(穿得人模狗样却抬着箱子半夜乱窜),立刻怀疑是偷盗销赃的,好一番盘查。
向运虎连忙解释是要去拜见周桐周大人。
那巡夜的队正也是个妙人,一听是找那位刚刚端了船帮的“周阎王”,又看了看天色,便“好心”提点:
“这么晚了,周大人肯定歇下了。你们这大张旗鼓的,去了也是吃闭门羹,没准还扰了大人清梦,适得其反。
要我说啊,你们真想表忠心,不如明天一大早,就在周大人要去的地方等着,恭恭敬敬迎候,比送什么礼都强!”
向运虎一听,如醍醐灌顶,千恩万谢。回去后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,不仅能表忠心,还能在周大人和其他几家面前露脸!
于是天不亮就召集手下,换上最好的行头,赶到这预定要开始整治的街口等着。
城南消息传得快如风。
其他几家——尤其是已经“投诚”的胡三、刘奎、李栓子、陈婆婆—听说向运虎要搞“迎候”仪式,哪里肯落于人后?
你向运虎能想到的,我们想不到?
于是也纷纷召集人手,换上自认为最体面的衣裳,带上些表示心意的简单东西(如胡三带了几挂鞭炮,刘奎提了一篮子还算新鲜的蔬菜,李栓子……带着几个手脚相对干净利索的乞丐),早早赶来“站场子”。
几家人马一汇合,竟形成了眼前这颇具规模、又有些滑稽的迎接场面。
周桐看着眼前这乌泱泱的人群和那几张或紧张、或讨好、或故作镇定的脸,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但面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。
他推开车门,跳下马车。
和珅也跟着下来,站在他身侧,饶有兴致地看着。
人群的呼喊声渐渐平息,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周桐。
周桐清了清嗓子,目光扫过众人,尤其在向运虎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朗声道:
“好了好了,诸位的心意,本官看到了。都散开些,别堵着路。”
他走到向运虎面前,打量了一下他这身过于光鲜的行头,点点头:
“你就是向运虎?向老板?”
向运虎立刻躬身,脸上笑容堆得几乎要溢出来:
“正是在下!小民向运虎,久仰周大人威名,昨日未能及时拜见,心中惶恐!今日特率手下弟兄,在此迎候大人!
从今往后,大人但有差遣,小的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
城南这些灰色营生,小的立刻全部停掉!
只求大人给个机会,让小的也能为新城南出一份力!”
他语速极快,态度诚恳得近乎卑微。
周桐心里门清,知道这家伙是被吓坏了,也乐得顺水推舟:
“向老板有心了。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你一看就是有头脑、有出息的。过去的事,本官可以暂时不究,但要看你们今后的表现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所有聚集在此的城南头面人物和他们的手下,提高了声音:
“诸位!官府的人马马上就到!大皇子殿下也会亲临督导!你们今天这迎接,很好,说明你们有心向善,愿意配合朝廷新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