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沈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混合了惊叹、无奈和一丝欣赏的复杂情绪,“是真敢啊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沈怀民,目光如炬:
“半天时间,四家归附,一家覆灭,还把秦国公府扯了进来……他这不是在蹚浑水,他这是直接把浑水煮沸了,把底下藏着的东西全给煮浮起来了。”
沈渊背着手,继续缓步前行,语气转为冷静的分析:
“手段够快,够狠,也够绝。人赃并获,占尽大义名分。尤其是船帮拐卖妇孺这一条,任谁也说不出半个‘不’字。他这是给了朕,也给了你,一把最锋利也最顺手的刀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陡然一转,带着一丝冷冽:
“但是,怀民,他真以为,就凭这一把刀,就能横扫一切?他真以为,朕能时时刻刻护得住他?”
沈渊的目光投向远处宫殿的轮廓,声音低沉:
“秦国公府……如今世袭国公那个人,朕了解。
刚愎,护短,极重脸面。
他未必直接指使赵蛟做这等下作勾当,但下面的人借他名头行事,他必然知晓,甚至默许,从中获利。
如今周桐当众撕破这层面皮,要是他真要追究,就等于直接打了他秦国公的脸。秦茂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这还只是明面上的。”
沈渊继续道,
“城南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,被他这么一搅,断了多少人的财路?
触动了多少人的神经?
这些人或许单个不成气候,但联合起来,暗地里使些绊子,散布些流言,甚至……买凶,下毒,什么手段使不出来?
周桐现在,就是立在所有暗流中央最显眼的那块礁石,等着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浪头拍打。”
他看向儿子,眼神锐利:
“他以为有朕的旨意,有你的信重,就能高枕无忧?幼稚!朕能压得住朝堂上的明枪,防得住多少来自阴影里的暗箭?他可有想过,真到了那一天,谁来替他收尸?谁又来保全他的家人?”
这番话,冷静,残酷,却直指核心。
将周桐如今看似风光无限、实则危机四伏的处境,剖析得淋漓尽致。
沈怀民心中一凛,父皇所说,正是他之前隐隐担忧却未敢深想的。
他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叠好的宣纸,双手呈上:
“父皇,这是周桐在书房当场写下的。他说……这便是他的对策。”
“对策?”
沈渊挑眉,接过宣纸,就着胡公公适时递近的灯笼,展开。
昏黄却稳定的灯光下,那力透纸背、筋骨铮然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千锤万击出深山,烈火焚烧若等闲。
粉身碎骨浑不怕,要留清白在人间。
沈渊的目光,从上到下,缓缓扫过每一个字。
起初,他眼中是惯常的审视与评估。
但看到“烈火焚烧若等闲”时,眉头微动。
及至“粉身碎骨浑不怕”,他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而当最后那句“要留清白在人间”撞入眼帘时——
沈渊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什么极其有趣、又极其厉害的事物时,发自内心的、带着惊叹与恍然的笑声。
“哈哈……好一个‘要留清白在人间’!”
沈渊的笑声在寂静的雪夜宫道上回荡,惊起了不远处屋檐上栖息的寒鸦,
“这小子……怕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,早就给自己备好了这‘护身符’啊!”
他抖了抖手中的纸,眼中精光闪烁,看向沈怀民:
“怀民,你看懂了吗?这不是诗,这是战书!是宣言!是他周怀瑾给自己立的‘人设’!”
沈渊的语气带着罕见的兴奋,如同一位棋手看到了对手出乎意料的妙手:
“他料到会有人用污名化、泼脏水的方式来攻击他。
所以,他抢先一步,用这样一首足以惊世、足以明志的诗,把自己的形象拔高到‘不畏强暴、不惧牺牲、只为清白’的孤臣义士、热血干吏的位置上!
‘粉身碎骨浑不怕’——
他把最坏的结果都喊出来了,别人再想用‘死’来威胁他,还有用吗?
‘要留清白在人间’——
他把最高的追求都摆出来了,别人再想用‘污名’来玷污他,还容易吗?”
他来回踱了两步,继续分析,语速加快:
“他甚至想好了怎么用!登报!对,一定是登在《京都新报》上!
配合船帮罪证一起刊发!
如此一来,舆论瞬间便会倒向他!
百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