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车行胡三这个“开门红”,周桐心里那点“微服私访”的执念彻底抛到了脑后。
老王说得对,对付这些地头蛇,有时候亮明身份反而更直接有效——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底牌和演技。
第二站是菜市口。
这里是城南最脏乱、气味最混杂的区域之一。
腐烂的菜叶、牲畜的血污、鱼腥味和人体的汗臭混合在一起,即使在大雪之后,依然顽强地从污雪下蒸腾出来,钻进鼻腔。
摊位杂乱无章地挤占着本就狭窄的街道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争吵声不绝于耳。
不少摊贩脸上都带着麻木的疲惫和警惕,眼神不时瞟向菜市深处一个用破木板和油毡搭起的棚子。
阿箬指了指那个棚子,小声道:
“那就是‘刀疤刘’平时待的地方。他控制着这里至少一半的摊位,收‘摊位钱’,也强买强卖。”
周桐点点头,故技重施。
他没有直接走向那个棚子,而是先找到了正在附近巡视的一队顺天府衙役——
上午在车行见过的那班头很“懂事”,特意留了几个人在附近“待命”,显然是得了吩咐。
周桐招手,低声嘱咐了几句。
那班头会意,立刻带着手下七八个衙役,挎着腰刀,面色肃然地跟着周桐,浩浩荡荡地走向那个破棚子。
这阵势立刻引起了菜市口的骚动。
摊贩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,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明显来者不善的官差。一些机灵的已经开始悄悄收拾东西,准备开溜。
棚子外两个正蹲着啃烤红薯的混混见状,脸色一变,扔了红薯就想往里报信。
老王一个箭步上前,胖乎乎的身躯此刻却异常灵活,一手一个揪住两人后领,粗声喝道:
“跑什么?!周大人到此,叫你们管事的出来!”
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,配合着身后呼啦啦围上来、手按刀柄的衙役,威慑力十足。
那两个混混吓得腿都软了,哪里还敢动弹。
棚子里闻声钻出一个人。
此人身材不高,但极为敦实,像一截矮树桩。脸上果然有一道狰狞的刀疤,从左眼角斜划到右嘴角,让他本就不善的面容更添几分凶戾。
他穿着一件油腻的羊皮袄,眼神阴沉地扫过周桐和衙役们,最终落在被老王揪着的两个手下身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哪位是周大人?”
刀疤刘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。
周桐上前一步,负手而立,脸上没什么表情:
“本官周桐,奉大皇子殿下之命,督办城南新政。你便是刘管事?”
他故意用了“管事”这个称呼,而非“刀疤刘”这个诨号,既给了对方面子,又暗示了接下来的谈话性质——
是“官方”与“民间管理者”的对话。
刀疤刘显然比胡三更沉得住气,他抱了抱拳,不卑不亢:
“小人刘奎,见过周大人。不知大人驾临这腌臜之地,有何贵干?”
周桐不答,反而环视了一圈菜市,缓缓道:
“这菜市,关乎千家万户的饭桌。本该是民生重地,却如此脏乱无序,隐患丛生。大殿下心系黎民,有意整顿。刘管事在此经营多年,想必对其中门道,了如指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看向刀疤刘:
“本官需要熟悉本地情况的人配合。过去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规矩,该废了。从今往后,摊位需登记,管理需有序,卫生需整洁。当然,合理的‘管理费’可以有,但需明码标价,不得盘剥。”
胡萝卜加大棒,几乎是车行场景的翻版。
但周桐特意强调了“民生”和“卫生”,将整顿拔高到了“为民请命”的高度。
刀疤刘眼神闪烁。
他当然听说了车行胡三“投诚”的消息——城南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他也知道眼前这位周大人背后站着谁。
但他在这里经营多年,利益盘根错节,不像胡三那样急切地想洗白。
“周大人,”
刀疤刘斟酌着词句,“菜市有菜市的难处。摊贩众多,鱼龙混杂,若没有些手段,根本管不住。小人收些费用,也是用于维持秩序,打点上下……”
“打点上下?”
周桐打断他,语气转冷,
“打点谁?顺天府的衙役?五城兵马司的军爷?还是……更上面的人?”
他上前一步,逼近刀疤刘,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:
“刘奎,胡三比你聪明。他看得清大势。陛下要整顿京城,大殿下要新政立威,这是谁也挡不住的潮水。
你那点‘打点’,在潮水面前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潮水退去时,你是想跟着胡三一起上岸,还是想被拍死在泥滩里,永世不得翻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