洁白松软的雪,本是上天最公平的馈赠,平等地覆盖一切。
然而,在这片被长阳城遗忘或者说刻意忽略的角落,雪却像一面放大镜,将底层的脏污、混乱与挣扎,映衬得更加刺目惊心。
主街稍好,积雪被往来车马和行人踩踏,化成黑灰色的泥浆,与原本就铺得不甚平整的路面上常年积累的污垢混合在一起,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腥膻腐臭气味。
道路两侧,违章搭建的窝棚、简易摊位歪歪扭扭地挤占着空间,此刻大多覆着雪,看起来摇摇欲坠,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压垮。
有些棚顶的积雪融化,滴滴答答落下浑浊的冰水,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狭窄的巷弄。
积雪无人清扫,被人脚、车轮、倾倒的垃圾蹂躏得一片狼藉。
冻硬的烂菜叶、破碎的瓦罐、辨不清原色的破布、甚至还有冻僵的老鼠尸体,半掩在污雪之下,等待下一次升温腐烂,滋生病菌。
污水沟早已被冰封,但表面能看到凝结的油污和秽物。
行人大多衣衫褴褛,面色菜黄,缩着脖子在寒风中匆匆而行。
挑着担子的小贩叫卖声有气无力,篮子里是些蔫了的蔬菜或劣质炭块。
墙角屋檐下,蜷缩着瑟瑟发抖的身影,裹着破烂的棉絮或草席,眼神麻木,不知能否熬过这个夜晚。
偶尔有穿着稍厚实些、却流里流气的汉子三五成群,在街边赌钱或大声说笑,目光不善地打量着过往行人,尤其是看上去面生或可能有点油水的。
空气中不仅弥漫着臭味,还隐约飘来劣质脂粉的香气和嘶哑的调笑声,那是从某些挂着破旧灯笼、门帘低垂的矮屋里传出的。
孩子的哭闹、夫妻的争吵、醉汉的咆哮、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压抑咳嗽声,交织成一片混乱而沉重的背景音。
这就是“泥洼巷”及其周边区域,一个被繁华长阳遗弃在阴影里的角落,一个在洁白大雪下依然顽强袒露着其黑暗、冰冷与挣扎的伤口。
“啧,这鬼地方……少爷,为什么非要把马车停那么远?这深一脚浅一脚的,我的老寒腿哦……”
一个嘀嘀咕咕的抱怨声,从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口传来,打破了这片区域自带的压抑氛围。
只见三个人正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雪和垃圾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
最前面是个瘦小的身影,裹着厚实的新棉袄,戴着风帽,正是阿箬。
她走得很快,对地形极为熟悉,总能找到相对干净的下脚处。
中间是周桐,他换了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袍,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灰鼠皮坎肩,头发也用布巾随意束起,乍一看像个家境尚可的普通书生或小商人。
只是那双眼睛过于明亮灵动,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最后面,是裹得像颗球一样的老王。
他穿着臃肿的旧棉袄,外面还套了件不知从哪找来的厚实皮褂子,头上戴着厚厚的毡帽,围巾把脸捂了大半,只露出一双小眼睛,此刻正充满怨念地盯着前面两人的背影,尤其是周桐。
“你不懂了吧?”
周桐头也不回,压低声音道,
“马车目标太大,停近了,咱们这一看就是外来‘肥羊’,还没等摸清情况,就得被盯上。停远点,走过来,混入人群,才像那么回事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再说了,马上都要‘干活’了,咱们这次任务也简单,就是先找到那些‘头面人物’的窝点,远远看一眼,摸清楚他们大概的营生、人手、活动规律就行。不用接触,不用冲突,先‘知己知彼’嘛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硬壳本子和炭笔,飞快地记了几笔,嘴里还念叨:
“等摸清楚了,到时候官府正式进场,说不定能‘炸’出些他们幕后的什么人。嘿,到时候啊,咱们这小本本记下来的,说不定以后还能……嗯,‘友好协商’的时候,多点‘谈资’呢。”
老王跟在他后面,深一脚浅一脚,踩到一处松软的污雪,差点滑倒,赶紧扶住旁边的土墙,嘴里“呸呸”两声,嫌弃地拍掉手上沾的不知名污渍,嘴角撇得老高:
“所以……少爷,这就是您非要自己再跑一趟的原因?放着好好的官府衙役不用,非要玩什么‘微服私访’?您这县令的瘾还没过够呢?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抱怨:
“要我说,这整改就整改呗,大殿下都发话了,顺天府、户部、工部一起上,雷厉风行,该抓的抓,该清的清,多省事!
您非要自己先来摸一遍,这要是出点啥事……您这细皮嫩肉的,还有阿箬这丫头……”
周桐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老王一眼,眼神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认真:
“老王,你想得太简单了。官府雷厉风行,当然能清掉明面上的垃圾,赶走摆摊的,抓几个闹事的混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