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了指周围那些低矮破败、却顽强存在的窝棚,那些看似麻木、实则可能暗藏警惕的眼睛:
“这些人,还有那些地头蛇,他们在这里盘踞多年,根子深着呢。官府今天把他们赶走,明天他们就能换种方式回来,或者藏在暗处使坏。
他们的关系网,可能连着某个小吏的亲戚,某个衙役的同乡,甚至……更高一点的什么人。
光靠强压,治标不治本。只有摸清他们的底细,知道他们怕什么,想要什么,才能找到办法,要么让他们‘配合’,要么让他们‘消失’得心甘情愿,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捣乱。
这叫作……瓦解其社会基础,斩断其利益链条。”
老王听得一愣一愣的,他虽精明,但更多是市井生存智慧,对周桐这套“社会治理”“利益链条”的理论有点云里雾里,但大概意思懂了。
他嘟囔道:
“您说的这些……大殿下,还有……上头那位,能想不到?能允许底下人这么干?”
周桐笑了笑,重新迈步向前:
“他们当然想得到。但有些事,他们不方便直接做,或者做起来顾虑太多。下面的人呢,可能阳奉阴违,可能欺上瞒下,也可能方法粗暴激起民变。而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带着点自嘲又狡黠的意味,
“我嘛,就是个‘不懂规矩’‘爱惹麻烦’的县令,还是个‘惫懒滑头’的师弟。我私下里做些‘不合规矩’的探查,成功了,能为大局提供关键信息
失败了,或者手段过界了,也最多是我‘个人行为不端’,影响有限,随时可以切割。这叫‘白手套’,懂吗?当然,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话头,没再说下去。
老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,小眼睛眯起来:
“最重要的是啥?少爷,您可别蒙我。您这大道理一套一套的,但我老王跟了您这么久,您哪次干‘赔本买卖’?说吧,您自个儿到底图啥?”
周桐被他说破,也不尴尬,嘿嘿一笑,凑近些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图个‘先机’,图个‘人情’,也图个……‘自保’。”
他解释道:
“这事儿若办成了,我在大殿下、在欧阳师兄、甚至在陛下那儿,分量自然不同。
这是‘先机’和‘人情’。
更重要的是,我把这些地头蛇的底细,尤其是他们可能牵扯到的‘上面的人’,摸清楚了,记在我的小本本上……
那么,以后在长阳城,谁想动我,或者动我身边的人,是不是也得掂量掂量,我手里有没有他们的‘小辫子’?
这叫‘自保’。光靠殿下和师兄的庇护,终究是外力。自己手里有牌,心里才踏实。”
老王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咂咂嘴,幽幽道:
“得,您这才是实话。我说呢,怎么突然这么‘忧国忧民’、‘深入虎穴’了……原来还是为了自个儿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他脸上那点抱怨却消散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。
少爷还是那个少爷,看似跳脱胡闹,实则心思深着呐,而且从不讳言自己的私心。
这反而让人……有点放心。
“行了,知道就行,别嚷嚷。”
周桐拍拍他的肩膀,“跟紧点,注意周围。阿箬,咱们先去哪儿?”
一直安静带路的阿箬,指了指前方一个岔路口,小声道:
“往左,再走两条巷子,就是‘胡爷’车行常聚的地方。他们有一个大院,平时板车、驮马都停在那里,人也多在那里歇脚。”
“好,就去那儿看看。”
周桐点头。
三人继续前行,周桐和阿箬在前,老王像个尽职的保镖(或者说肉盾?)跟在最后,手不自觉地又紧了紧衣襟,心里念叨:挡刀就挡刀吧,谁让这是自家少爷呢……不过,最好别真用到。
拐进左边巷子,环境更加混乱。
路面几乎被各种杂物和污雪堵死,两侧低矮的土墙后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牲畜的嘶鸣,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和劣质草料的味道。
阿箬带着他们,熟练地穿过几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夹缝,来到一片相对开阔些的空地边缘。
这里像是个废弃的场院,积雪被践踏得一片泥泞。场院一角,用木头和破油布搭着几个简陋的大棚,里面影影绰绰能看到不少板车、独轮车的轮廓,还有一些人或坐或卧。
棚子外,几个穿着臃肿破袄、面色粗野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冒着黑烟的小炭盆烤火,大声说着粗话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
阿箬躲在周桐身后,指着那个大棚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
“胡爷一般不在这儿,但他手下几个管事的常在。那个脸上有颗大黑痣、缺了半只耳朵的,叫‘癞头张’,是胡爷的左膀右臂,最凶。”
周桐眯眼望去,果然看到棚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