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有自己的地理疆域、物产风貌,土豆红薯或许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,但尚未被这个文明所发现、所传播。
他空有知识,却无引路之图,只能等待那渺茫的、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“机缘”。
手掌因为之前的冰冷和用力微微发红,残留的雪水让皮肤紧绷。
周桐缓缓站起身,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落雪,和这被雪覆盖的、沉默的庭院与高墙。
一股深深的无力感,混合着对时代局限的清醒认知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
个人的才智,些许超前的见识,在这样庞大而坚固的、由千年农业社会传统、低下生产力、复杂利益格局和无数人固有生存方式构成的现实面前,究竟能改变多少?
他或许能改善一个桃城,或许能帮着整治一片城南,或许能发明些东西让部分人生活略好一点……
但要撼动这整个时代底层运行的根本逻辑,要让“冬天冻死人”不再成为常态,路何其漫长,又何其艰难。
雪,依旧纷纷扬扬。
他摊开手掌,接住几片雪花,看着它们迅速消融,不留痕迹。
“人力终有穷尽时,”
他对着漫天风雪,轻轻地、近乎叹息地说出了那句盘旋心底已久的感慨,
“而时光……从不等人。”
雪花落在他肩头,落在院中,落在长阳城千门万户的屋瓦上,也落在城外广袤而饥寒的土地上。
洁白,覆盖一切,亦掩埋一切。新雪之下,是深埋的旧土,是过往无数个同样寒冷的冬天,和这个时代沉默的大多数,沉重呼吸。
就在周桐对着漫天风雪,心中涌起那股“人力有穷,时光不待”的苍茫感慨时,一道极不合时宜、带着惯有圆滑与促狭腔调的声音,突兀地插了进来,瞬间打破了庭院中那点凝重的沉思氛围。
“呦呦呦——!我当是谁呢!这大冷天的,天还没亮透呢,就一个人在这儿对雪伤怀、感悟人生呢?周老弟,好雅兴啊!”
这声音……
周桐一个激灵,思绪瞬间从沉重的民生之思中被拽了回来。他诧异地转头,循声望去。
只见侧门通往回廊的月洞门边,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。
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绸面狐裘,领口风毛厚实,衬得那张圆润富态的脸更显白净。不是户部侍郎和珅和大人,又是谁?
他手里还捧着个黄铜手炉,身旁跟着个缩着脖子的刘四,主仆二人正笑眯眯(或者说,和珅是笑眯眯,刘四是冻得龇牙咧嘴)地看着他。
周桐心里直呼“乖乖”
这位爷!
这大清早的,天寒地冻,雪落如席,他不在自己那温暖如春的府邸里抱着暖炉喝早茶,跑欧阳府来做什么?
还来这么早?
心里嘀咕,面上动作却不慢。
周桐拍了拍肩上、头发上落的雪,几步走过去,在廊下站定,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个礼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“端正”:
“下官周桐,见过和大人。不知和大人清晨驾临,有失远迎,还请大人恕罪。”
他这反常的恭谨,反倒让和珅愣了一下,小眼睛眨了眨,上下打量着周桐,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,拖长了调子“哟——”了一声:
“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周老弟怎么这么……安分守己?这可不像你啊!”
周桐直起身,看了他一眼,没什么表情地叹了口气,口中的白气随之呼出,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云雾。他语气幽幽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和珅听:
“唉,也没什么。就是早上起来,推开窗,本想呼吸口新鲜空气,赏赏这‘瑞雪兆丰年’的景致,却不知怎的,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气息……
嗯,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不畅快。许是夜里风大,不知从哪儿吹来了些……陈年积灰?
还是别的什么不洁之物,扰了这清晨的清爽。
晦气,着实是有些晦气。”
和珅是何等人物,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?
他非但不恼,反而胖脸上笑容更盛,连连点头,手里的小暖炉都跟着颠了颠:
“哎!这就对了嘛!阴阳怪气,指桑骂槐,夹枪带棒!这才是你周怀瑾嘛!刚才那副假模假式的客气劲儿,可把本官给瘆得慌!”
他向前踱了两步,也站在廊下,离周桐近了些,环顾着被雪覆盖的欧阳府庭院,嘴里啧啧有声,开始了他惯有的“捧杀”:
“要我说啊,周老弟,你们这欧阳府,真是处处都好!瞧这院子,虽不阔绰,但收拾得齐整,雪景一衬,颇有几分雅致。
丫鬟们嘛,一个个水灵灵的,又懂事(他想起小桃拔剑的样子,嘴角抽了一下)……
咳咳,门房也精神,厨艺更是没得说,昨晚那炖羊肉,本官回去还回味了半宿!”
他一口气夸了好几句,话锋却陡然一转,小眼睛眯起来,盯着周桐,慢悠悠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