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在,到了天刚破晓,东方泛起鱼肚白时,里间传来小荷轻声的回报:
“少爷,阿箬姑娘不吐了,好像……好像睡着了,呼吸也平稳些了。”
周桐这才觉得浑身一松,几乎瘫坐在椅子上。后半夜的守候和之前的惊吓,让他疲惫不堪。
第二天,阿箬虽然依旧虚弱,后脑勺因为昏睡太久而发晕,也吃不下什么东西,但不再呕吐,腹痛也减轻了。
到了第三日,她已能喝下些清淡的米粥,脸上也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。
直到这时,周桐那颗悬了三天的心,才终于“咚”一声,落回了肚子里。
事实上,阿箬的这场病,在现代医学和公共卫生领域,有一个非常贴切的概念可以解释,即 “卫生假说”的极端个体体现,或者说是一次剧烈的 “微生物群落失衡” 与 “免疫系统重新校准” 过程。
她以前长期生活在极度脏乱、充满各种病原体(细菌、病毒、寄生虫卵等)和复杂微生物的环境中。
身体免疫系统为了生存,被迫长期处于一种 “高度警觉但耐受” 的状态。
就像一支常年征战、见惯了各种敌人的军队,虽然疲惫,但识别和应对“常见敌人”(那些脏乱环境中的微生物)的能力很强,甚至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生或压制平衡。
她的肠胃菌群也适应了那些粗糙、可能带有轻微腐败的物质。
代价是健康储备透支: 这种“强大”是以透支身体潜力、长期处于亚临床炎症状态为代价的。
她营养不良、消瘦、发育迟缓,正是身体资源全部用于维持这种“战时免疫平衡”和基本生存,无暇顾及生长和修复的结果。
所以她突然被周桐带进欧阳府这样相对清洁、饮食卫生(即使只是相对古代标准)的环境,对她而言不啻于一场“生态灾难”。
她身体内原本那套熟悉的、占主导地位的“脏乱微生物群落”一下子失去了外源补充和优势环境。
免疫系统“失业”与“误判”: 她的免疫系统突然发现,“日常敌人”大面积消失了。这支高度紧张的“军队”可能会产生两种反应:
一部分“失业”转向内耗: 失去外部目标,可能开始对自身组织或无害物质产生过度反应。
另一部分“重启”时的混乱: 当接触到欧阳府环境中新的、不同的微生物(即使是相对有益的,或者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)
或者吃到干净、细腻、高能量的食物(如油水足的炖肉、精细的米饭)时,她的免疫系统和消化系统会如临大敌,将其视为“异常入侵”或“难以消化的负担”。
上吐下泻,正是身体试图紧急排出这些“陌生”物质的剧烈生理反应。
好在一切都好起来了。
这惊心动魄又疲惫不堪的三日,竟就这样在担忧、守候和逐渐放宽心中,悄然而逝。等周桐回过神来,推开房门,眼前已是银装素裹的元日清晨。
雪光映着他有些憔悴却释然的脸。他转身,脚步轻快地朝着西厢那边走去。
到了小菊她们的房门外,他停下脚步,曲起手指,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。
里面传来窸窣的声响,还有小桃压低的、带着笑意的说话声:
“阿箬,你看谁来了?”
周桐推门进去。
屋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的,却并不气闷,窗子开着一道细细的缝,清冷的空气丝丝流入。
阿箬靠坐在床上,身上盖着棉被,头发梳得整齐了些,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,但眼神清亮了不少。
小老鼠楠楠蜷在她手边的被子上,抱着一小块馒头屑啃着。小桃和小荷正围在床边。
看到周桐进来,阿箬下意识地又想低头,但顿了顿,还是抬起眼,看向他,嘴唇动了动。
周桐走到床边,看着她,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、如释重负的笑容,清晰而缓慢地说道:
“阿箬,元日安康。”
听到周桐那句“元日安康”,床上的阿箬微微点了点头,细声回了句:
“元日……安康。”
她似乎还不习惯说这样正式的吉祥话,声音低低的,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赧然。
洗得干净蓬松的长发从肩头滑落,将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颊遮住了大半。
昨日身子稍微好些,精神头回来些时,小荷和小菊她们便围在她床边,七嘴八舌、眼睛亮晶晶地跟她讲什么是“元日”。
说这是一年之首,万象更新,要祭祖、要饮宴、要彼此道贺、要说吉祥话,是一年里顶顶重要的好日子。
宫里会有盛大的朝会和宴饮,民间也会张灯结彩(虽然他们欧阳府不讲究这些),家家户户都要吃最好的饭食,穿整洁的衣裳,祈愿新的一年平安顺遂。
阿箬听得似懂非懂,但“好日子”、“吃好的”这几个词她是记住了,心里也莫名地跟着泛起一点点模糊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