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桐心往下沉,继续问: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你以前在……在那边的时候,有没有这样过?上吐下泻?”
阿箬虚弱地摇了摇头,眼神越发困顿。
徐巧这时已走到床边,她虽也蒙着布巾,但动作依旧温柔。她先是伸手,用手背轻轻贴了贴阿箬的额头,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和眼睛,然后对周桐低声道:
“相公,先别问这么多了,阿箬现在难受得很。我瞧着……倒不太像那种急疫,更像是受了极重的风寒,又或许是吃了什么极不干净的东西,肠胃受不住了。等医师来了再说吧。”
众人依言退到外间,只留小荷在里面照应。
周桐的心却依旧悬着,他开始着手准备隔离、消毒等他能想到的一切措施,脑子里乱哄哄的,满是前世关于传染病防控的碎片记忆,以及深深的自责——
是不是自己把她带回来,改变了环境,反而引发了什么隐疾?
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,在周桐感觉几乎要熬不住时,孔大才带着一位须发花白、提着药箱的老医师匆匆赶回。
那医师姓吴,是附近惠民药局夜间当值的坐堂大夫,经验颇丰。
吴大夫一进院子,就看到周桐、徐巧、欧阳羽(也被惊动了)等一干人,个个脸上蒙着湿布,神色紧张,如临大敌。
他先是一惊,心里立刻往最坏处想去——莫不是府里真出了什么时疫大事?
“诸位大人……”
吴大夫的声音也有些紧。
周桐简短说明了情况,强调阿箬之前的生存环境。
吴大夫神色更加凝重,也要了块煮过的布巾蒙住口鼻,这才小心地进入房间。
诊视的时间并不长。
约莫一刻钟后,吴大夫走了出来,到了外间,他长长舒了一口气,一把扯下脸上的湿布,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,对着周桐等人连连拱手:
“哎哟喂,诸位大人……可真是吓死小老儿了!”
他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,
“方才那阵仗,小老儿还以为……嗨!查看过症状,也看了舌苔、摸了脉象,这位小姑娘,就是受了些严重的风寒外邪,加之脾胃虚弱,又可能……
呃,饮食上有些不慎,导致了呕逆和腹痛。并非什么瘟邪疫症!
开两剂疏风散寒、和胃止呕的汤药,好生将养几日,饮食清淡些,便无大碍了!”
听了吴大夫这二次诊断,众人才真正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回去。欧阳羽立刻让孔二取来些碎银子酬谢,毕竟深更半夜劳烦人家跑这一趟。
吴大夫写下药方,又叮嘱了些“避风保暖”、“饮食清淡”、“按时服药”等事项后,便告辞离去。
府中紧张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。
小桃一边重复着吴大夫“避风保暖”的话,一边就转身要去关严房间的窗户,甚至想找东西把窗缝门缝都堵上:
“对对对,要捂出汗来才好!不能见风!”
“等等!别关!”周桐却突然出声制止。
小桃和徐巧都疑惑地看向他。徐巧轻声道:“吴大夫说了要避风保暖……”
周桐揉了揉眉心,他知道跟她们直接解释细菌病毒、空气流通、散热平衡这些现代概念是行不通的。
他只好将徐巧和小桃拉到一旁稍远处,压低声音,用她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:
“保暖是要紧,但通风也绝不能少。你们想,若是把她关在一个密不透风、烧着好几个火盆的屋子里,硬生生捂出一身又黏又湿的汗来,那滋味好受吗?尤其……咳,”
他有些尴尬,但想到都是“老夫老妻”和贴身丫鬟,还是硬着头皮类比,
“就好比女子月事时,若被困在闷热潮湿的环境里,那污浊之气岂不是更容易……回流侵体?
这是一个道理。阿箬本就虚弱想吐,再被闷着,汗出多了又缺水,她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?
医师的话自然有理,但也要分情况。
她这症候,既要保暖,也得透点气。火盆可以多点两个,放在离床稍远、不直接吹到她的地方,但窗户得留条缝。
这事儿……我以前在军营处理过类似的,心里有数。”
他半是解释半是“独断”地说了一大通,总算勉强说服了担忧的徐巧和将信将疑的小桃。
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十成把握,只是凭借前世基本的卫生常识和对“捂汗疗法”弊端的认知,做出了这个决定。
他恨自己前世没好好钻研医学,此刻也只能凭着这点“一知半解”硬撑。
接下来的时间,周桐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阿箬房间的外间。他让小菊小荷轮流进去照看,严格执行他定的“通风+保暖”方案,按时喂药、喂少量温水。
他自己则坐立难安,不时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。他心里揪着:
万一自己判断错了,万一阿箬因此病情加重……那他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