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阿箬那只不离身的小老鼠。先前一路奔逃紧张,也不知这机灵的小东西被阿箬藏在了哪里,估摸是塞在怀里或袖中带了过来。
此刻大约是浴室内热气蒸腾太过闷窒,溜出来透气了。
这小老鼠比起周桐前世在南方某些城市见过的、几乎能与幼猫比肩的硕大“亲戚”,显得格外玲珑。
它毛皮厚实,因着北地严寒,天生一副圆润体型,黑豆似的小眼睛在略显尖削的小脸上格外明亮。
此刻它正以后腿支撑,前半身微微抬起,小脑袋歪着,胡须一颤一颤,也正打量着眼前这个“庞然大物”。
一人一鼠,在冬日官廨清冷的小院里,就这样默然对视了片刻。
小老鼠似乎并不十分怕人,或者说,它对阿箬信任的人(或暂时无害的人)也抱有一丝好奇。
周桐摸着下巴,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:
这小家伙……要不要也洗一下?说实话,一想到这小东西常年混迹于阿箬之前生活的垃圾堆、破屋角落,身上不知携带着多少看不见的“小乘客”和污秽,若就这么带回去,爬上床铺、钻进柜角……
嘶,周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,那画面太美不敢想。
必须洗!还得好好洗!
他打定主意,四下张望,想找个合适的浅碗或小盆,兑点温水,给这小东西也来个“全身消毒”。
他刚试探性地微微俯身,伸出手,那原本还算淡定的小老鼠立刻“嗖”地一下向后蹦开半尺,警惕地竖起耳朵,黑眼睛紧紧盯着周桐的手,一副随时准备逃之夭夭的模样。
周桐无奈,只得收回手,退回廊柱边,重新坐(靠)下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前堂审案的动静被几重院墙隔得模糊不清,只有风声偶尔掠过。他只能继续与这只警惕的小老鼠大眼瞪小眼,等待浴室里的主角现身。
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那扇木门终于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了。
一股带着皂角清涩气味和潮湿体温的水雾率先涌出,紧接着,一个小小的身影,赤着脚,踩在冰冷潮湿的青砖地上,怯生生地挪了出来。
是阿箬。
周桐立刻起身看去。
小姑娘换上了新买的靛青色粗布衣裤,果然如他所料,尺寸对她过于瘦小的骨架来说显得有些宽大。
上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,领口因为不会系带而微微敞着,露出一小截同样过于苍白的脖颈和锁骨。
袖口长出一截,被她胡乱挽了几道,还是几乎盖住了手背。
裤腿更是拖到了脚面,随着她挪步,在湿漉漉的砖地上拖出浅浅的水痕。
她赤着一双同样瘦小白皙、能看到青色血管的脚,脚趾因为地面的冰冷而不自觉地微微蜷缩着。
最显眼的还是那头湿发。
枯黄打结的脏污被洗去大半,露出底下原本的发色——是一种偏深的褐色,但因长期营养不良而缺乏光泽。
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、脖颈上,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,将肩头、后背的衣衫洇湿了一大片。
她依旧低着头,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,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捏着过长的裤腿。
周桐快步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,视线与她齐平。
“怎么不穿鞋?地上多凉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,一边说着,一边伸出手,开始帮她整理身上这套“不合身”的新行头。
他先将那敞开的衣领拢好,找到两侧的系带,手指灵活地打上一个平整的结,确保不会勒到她,又能保暖。
接着,他将过长的袖口仔细地向上折叠、挽起,露出她细细的手腕。裤腿也如法炮制,挽到合适的长度,避免拖地。
做这些的时候,他动作很轻,也很专注。
阿箬的身体起初僵硬着,但随着周桐并无恶意且耐心的整理,她渐渐放松了些,只是头垂得更低,耳朵尖却红得透明。
整理完毕,周桐退开一点,上下打量了一下。
嗯,总算看起来像样点了。
只是……他微微蹙起眉头,目光落在阿箬的脖颈、耳后,以及湿发根部靠近头皮的地方。
那里的皮肤上,似乎还残留着一些细小的、灰黑色的污垢痕迹,没有被完全洗净。
湿发虽然不再打结成缕,但凑近了细看,发丝之间仍有些黏连感,显然清洁得并不彻底。
算了。
周桐在心里叹了口气,对一个从未正经洗过澡、也没人教过的孩子来说,能洗到这个程度,已经算是个奇迹了。
洗不到的地方,多半是她自己够不着,或者根本不知道需要清洗。
看来,彻底清洁的工作,还得等回去后,交给有经验的小桃来完成。
这次坐马车回去,和大人总不会抱怨他把车厢弄脏要他赔钱了吧?
他依旧蹲着身子,视线与阿箬齐平,然后抬手指了指旁边那个又好奇凑近了些的小老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