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拎着包袱回到阿箬面前,本想现场教学一下如何穿这时代的交领或系带,但看着阿箬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样子,又觉得口头描述怕是更让她糊涂。
“算了,”
他直接把青布包袱塞进阿箬怀里,又把那小包布巾放在包袱上,
“衣服你就先抱着。穿的时候……反正就套上去,带子什么的如果不会系,出来我帮你。总之,先洗干净最重要。”
阿箬抱着突然塞过来的、带着新布气息的包袱,身体僵硬,像是抱了个烫手山芋,又舍不得放开。
那干净柔软的触感,对她来说是如此陌生。
周桐不再多言,示意她跟上,然后推开耳房的门走了出去。
阿箬迟疑了一瞬,还是抱着包袱,低着头,迈着小步子,紧紧跟在了周桐身后,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两人穿过市署公廨侧边一条短短的、铺着碎石的露天走廊。
冬日午后的阳光勉强透过云层,在冷硬的土石地面上投下浅淡的光影。
廊边种着几株叶子落尽的老槐树,枝干虬结,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沉默地伸展。
走廊尽头是个小小的、独立的跨院,院墙低矮,地面是夯实的黄土,因为前两日的雪化,还有些潮湿的痕迹。
院子一角堆着些劈好的柴薪,另一角是口石砌的水井。
院子正中,立着一间孤零零的、同样低矮的土木屋子,那便是官廨里唯一的一间浴室。
屋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木门板颜色深褐,边缘有些许开裂,门楣上简单的瓦檐积着薄灰。
虽简陋,但比起阿箬那个黑暗的“家”,已是天壤之别。
周桐走到浴室门前,轻轻推开。
一股温热的水汽混合着淡淡的、草木灰般的清洁气味(或许是衙役提前清扫过)扑面而来。
里面空间不大,靠墙摆着一个半旧的、能容一人坐浴的柏木浴桶,桶沿被打磨得光滑,桶身泛着经年使用后的温润光泽。
浴桶旁有个小木凳,上面放着皂角(或类似清洁物)和一个小木瓢。
地面铺着青砖,虽有些磨损,但还算干净。
墙角有个小小的排水孔。
“就这里了。”
周桐侧身让开,对站在门口、有些不敢进来的阿箬说,
“水我已经让他们试过,温度应该刚好。你进去后,先用手试试,要是觉得烫或者凉,就喊我,我在外面能听到。”
他指了指门外不远处廊下的位置。
“洗的时候小心地滑,慢一点。衣服和布巾就放在那个凳子上,换下来的旧衣……直接放在门口这个筐里就好。”
他指了指门边一个竹编的破旧筐子。
“一定要记得,头发要彻底浸湿,用这个多搓揉几遍。”
他拿起木凳上的皂角示意了一下,“身上也是,每个地方都要洗到,脖颈、耳后、腋下、脚趾缝……别嫌麻烦。
洗干净了,人才舒服,不容易生病。”
他觉得自己简直把能想到的叮嘱都说了一遍,活脱脱一个操心过度的老父亲。
“我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再过来看看。你不用着急,慢慢洗,水要是凉了……唉,算了,你先洗着,我在外面守着。”
他最终放弃了计算时间,这丫头怕是连“一炷香”是多久都没概念。
阿箬一直低着头听着,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包袱。
直到周桐说完,让开门口,她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,迈开小小的步子,踏进了那间对她而言宽敞又陌生的浴室。
周桐看着她进去,顺手帮她带上了门,但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细细的缝——方便听到里面的动静,也免得她过于害怕封闭空间。
他退到廊下,背靠着冰冷的廊柱,长长舒了口气。
耳房里炭火烘出的暖意很快被院子里的寒气驱散,他搓了搓手,开始思考一个现实的问题:
这小姑娘用完的浴桶……自己待会儿还能用吗?
按理说,该换水。
可这是官廨里唯一的浴室,烧水也得费功夫,而且让那些衙役知道自己和一个“小叫花子”先后用同一个浴桶……似乎也有点不妥。
他正琢磨着,浴室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、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衣物摩擦,又像是试探的入水声。
很轻,很小心。
周桐收敛心神,不再多想。
罢了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眼下,先让那孩子洗干净,安稳下来再说。
廊下的寒气渐渐侵透棉袍,周桐估摸着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,那扇虚掩的木门后,除了最初窸窣的水声,再没传来别的动静,也不见阿箬出来。
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询问,脚边却传来一阵极轻微的“吱吱”声。
周桐低头看去,只见一只圆滚滚、灰褐色、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家伙,正蹲在他靴子旁不远处的青砖缝隙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