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对视一眼,都有些尴尬。
他们努力在脏兮兮的脸上挤出自认为最和善、最人畜无害的微笑,朝着那只小老鼠点头。
可惜,他们此刻的形象实在谈不上“和善”——满脸灰尘汗渍,衣服破烂脏污,眼神因为紧张和疲惫而显得有些凌厉(自以为的和善笑容看起来可能更像狞笑)。
小老鼠非但没有靠近,反而又瑟缩着后退了小半步,更加警惕。
少女似乎叹了口气(很轻微),继续用那种安抚的语气低语了几句含糊的音节。
神奇的是,那小老鼠竟然真的慢慢放松下来,它绕了一个小弧线,避开周桐和珅的方向,“嗖”地一下窜过来,动作轻巧地跳上了少女曲起的膝盖,在她那脏污的粗布裤子上站稳。
少女伸出手——那只没受伤的手,指尖同样脏污,却异常稳定轻柔——轻轻摸了摸小老鼠毛茸茸的脑袋。
小老鼠发出细微的“吱吱”声,似乎很享受。
接着,少女又从身边那个刚刚打开的、气味感人的破布包袱里,用两根手指,小心翼翼地捏出了一小块沾着不明污渍的糕点碎屑。
她先是用指尖,极其耐心地将碎屑表面沾着的明显污物(像是泥点和草屑)一点点剥离、弹掉,然后才将相对“干净”的那一小点,递到小老鼠嘴边。
小老鼠立刻用小爪子抱住,低着头,小口小口、珍惜万分地啃食起来,吃得非常专心。
少女看着膝头的小老鼠,似乎想到了什么,又将那个打开了的包袱,轻轻地往周桐与和珅的方向推了推,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看着他们,重复了之前的邀请:
“你们……吃吗?”
周桐:“…………”
和珅:“…………”
两人看着包袱里那堆难以名状的混合物,又看看少女膝头正在吃“精挑细选”过的糕点屑的小老鼠,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。
胃里再次翻腾。
我们敢吃吗?!
吃了会不会直接去见阎王?!
两人几乎同时,动作整齐地、幅度极大地摇头加摆手,异口同声(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):
“不饿!真不饿!谢谢!您……您自己留着!”
周桐深吸一口气(尽量避开糟糕的气味),强行转移话题,语气放得更柔,问道:
“那个……小姑娘,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?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少女抚摸老鼠的动作顿了顿,沉默了几秒,才低声回答:“阿箬(ruo)。”
声音很轻,但吐字清晰。
“阿箬?”
周桐重复了一遍,摩挲着下巴,
“这名字……听着像是云贵川那边的风格?” 他下意识用了前世的区域划分。
“云贵川?是何地?”
旁边的和珅皱起眉头,一脸疑惑。他熟稔大顺舆图,却从未听过这个说法。
周桐这才反应过来,啧了一下嘴,在脑海里快速搜索这个时代对应的称谓,终于想起:“哦,就是……南疆,苗瑶之地那边的。”
和珅恍然:
“原来是南蛮……”
他及时收住了后面可能不太礼貌的称谓,但意思已经明了。
坐在对面的少女阿箬,听到“南疆”、“苗瑶”这几个词时,一直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,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,瞬间闪过一抹清晰的震惊和悸动。她微微睁大眼睛,看向周桐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你……你知道?”
周桐点点头,语气平和:
“知道一些。我……以前有位友人,也算是从那边来的。”
他模糊地解释道,指的是前世的一些见闻认知。
和珅的目光又投了过来,带着探究:这小子,“友人”的分布范围是不是太广了点?
从北境到南疆?
阿箬听了,眼睛里的光芒更亮了些,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,她往前微微倾身:
“那……那他,现在还在这儿吗?”
周桐看着少女眼中那瞬间燃起的、如同迷途者看到同类微光般的希冀,心中了然,轻轻摇了摇头,温声道:
“我理解你的心情,毕竟两地相隔数千里,能遇到同乡,属实不易。不过……他早已不在此处了。”
他没有多说,转而问道:
“你就一直……住在这里吗?”
他环视了一下这个破败不堪的“家”。
阿箬眼中的光芒随着周桐的摇头而迅速黯淡下去,重新归于沉寂。
她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只是将双脚往里收了收,两只手无意识地、轻轻摸着膝盖上小老鼠毛茸茸的耳朵和背脊,动作温柔,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慰藉。
“嗯。”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,声音几不可闻。
周桐看出这似乎触碰到了对方的伤心事或不愿多言的隐私,便也不再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