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才慢慢将重心移过去,整个人背对着外面,手脚并用地、笨拙而缓慢地往下爬,嘴里忍不住“哎哟哎哟”地低声叫唤,生怕梯子塌了或者自己手滑。
周桐紧随其后,动作利落得多。
两人先后下到地面,发现这里是一条堆满杂物、极其狭窄昏暗的后巷,空气中弥漫着泔水、霉烂和牲畜粪便的混合臭味。
他们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向左看去,只见约两丈外的巷子拐角阴影里,那个黑斗篷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,似乎在等他们。
和珅扶着冰冷的土墙,喘着粗气,压低声音对周桐抱怨:
“咱……咱干嘛非要跟着她?趁现在没人,赶紧溜啊!随便找个衙役,亮明身份,舒舒服服坐马车回去不好吗?”
周桐也压低声音:
“我的和老爷,您看看这地方,七拐八绕的,咱俩认得路吗?
万一溜达半道,又被哪拨‘苦主’撞见,人家这回可不会客气,连官府都不用送,直接‘处理’了咱俩咋办?
这小姑娘一看就是本地‘老油条’,跟着她,至少能找个安全地方缓缓,再问个路。咱们这也算……患难与共了不是?”
“患难与共?我看是同流合污!”
和珅没好气,“咱又没偷东西!平白被当贼追了八条街!”
周桐没再接话,而是猛地直起身,顺手将还靠着他喘气的和珅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,架着他,低笑道:
“走吧,小和子,本少爷我今天就发发善心,扶你一程。”
和珅被架得一个趔趄,骂骂咧咧:
“放屁!是老爷我赏脸让你扶!” 嘴上不服,身体却很诚实地靠着周桐,实在是腿软得厉害。
两人就这样互相搀扶(或者说周桐半拖着和珅),朝着巷子拐角那个静静等待的黑影,慢慢走了过去。
那黑影见他们过来,也没说话,只是转过身,悄无声息地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、更暗、仿佛通往地下深处的小巷入口。
周桐与和珅在巷口停住,对视一眼。
里面漆黑一片,隐约有冷风和更浓郁的陈腐气味涌出。
是跟进去,寻找可能的庇护所和出路?
还是退回复杂的地面街道,赌一把运气?
想到身后可能还在搜寻的众多追兵,以及完全陌生的环境……
周桐深吸一口气(屏住了一半因为臭味),架着和珅,迈步踏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。
和珅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抱怨,却也无奈地跟着。
光线骤然暗了下来。
仿佛一步从黄昏迈入了深夜。
头顶是被两侧高耸旧屋屋檐几乎完全遮蔽的一线灰蒙蒙天空,几乎透不进什么光亮。
脚下是湿漉漉、滑腻腻的不知名混合物,踩上去发出“噗嗤”的轻微声响,粘稠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,让人极度不适。
两侧墙壁是斑驳的土坯或老旧青砖,糊着厚厚的、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污垢和苔藓,湿气凝结成水珠,缓缓滑落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积水、腐烂有机物和某种刺鼻的霉败气息,比巷口浓烈数倍,几乎令人窒息。
寂静,但并非全然的死寂。
仔细听,能听到“窸窸窣窣” 的细微声响,仿佛有什么小东西在潮湿的木板缝隙间、堆积的杂物深处快速窜动,偶尔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“吱”声,又迅速消失。
不知是耗子,还是别的什么。
这声音在极度安静和昏暗的环境中,被放大了无数倍,直钻耳膜,让人头皮发麻,后颈发凉。
周桐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发疼,嘴唇因为之前的剧烈奔跑、紧张和此刻的干燥寒冷,已经干裂开细小的口子。
他下意识用舌头舔了舔,却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腥味——是血的味道。
脚下突然一软,似乎踩到了什么富有弹性却又带着令人恶心韧劲的东西。
他强忍着没有叫出声,心里已经暗骂了无数遍,并下定决心,等脱险回去,这双鞋连同这身脏透了的衣服,一定要烧了,绝不留下!
走在前方几步之遥的黑斗篷身影,依旧沉默地引路,步伐轻盈,仿佛对这令人极度不适的环境早已习以为常。
又拐过一个几乎呈直角的弯,前方似乎到了尽头,是一面被各种杂物半堵住的死墙?
就在周桐心中疑窦渐生时,那黑影停了下来。
她转过身,面向左侧墙壁——那里有一扇几乎与肮脏墙面融为一体、极不起眼的破烂木门。
门板歪斜,颜色乌黑,布满裂缝和虫蛀的小孔,下半截似乎长期泡在积水里,已经腐朽发胀。
黑影伸出瘦削的手(依旧裹在破袖子里),抵在门上,轻轻一推——
“嘎吱——呀——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