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作沉稳,并无世家子弟常见的骄矜,反而透着一种务实。
“周县令,”
秦羽放下铜壶,抬眼看向周桐,脸上露出一个算得上温和、却依旧带着几分刚硬线条的笑容,
“说来惭愧,你我今日,倒算是真正意义上的‘初见’。”
周桐忙道:
“统领说的是。当年钰门关烽火连天,下官力战昏厥,人事不省,全赖麾下将士拼死护送。待我醒来,已身在玉泉山木屋之中。统领坐镇城楼,统筹全局,救命大恩,周桐虽未曾得见尊颜,却一直铭记于心。”
他语气诚恳,心中也确实有些微的紧张与激动。
面对这位实际意义上的救命恩人,又是如此气度的将门之后,与面对和珅、白文清等人的感觉截然不同。
秦羽摆摆手,神色认真:
“周县令言重了。守土护民,本就是军人之责。当时情势危急,两个城门洞开,守军捉襟见肘,秦某不过是尽本分,在北门协调残部,勉力支撑。
真正让秦某……印象深刻,乃至心生佩服的,是周县令你,以及当时仍在城中的军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飘向了遥远的过去,声音低沉了些许:
“秦某接手北门防务时,战事已至最惨烈处。城楼破损,尸骸枕藉,气味……
难以言述。守军个个带伤,面黄肌瘦,许多人是靠着最后一点意志在支撑。
而周县令你,以文官之身,亲率民壮、衙役,在西城残垣处,硬生生挡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反复冲击。
后来我麾下偏将回报,他们赶到接应时,你所在的那段城墙下,敌尸堆积近乎与墙平……
而你们,几乎人人带伤,箭矢用尽,刀卷刃,枪折断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看向周桐的眼神里,那份审视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、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尊重,
“那不是寻常守城,那是真正的血肉磨盘。能从中活着走出来,还能保持建制,护着百姓撤出,周县令,秦某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武人,我清楚那有多难。这声‘佩服’,绝非客套。”
周桐听着秦羽的描述,那些刻意被遗忘的惨烈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,鼻尖仿佛又闻到了浓烈的血腥与焦臭。
他露出一丝苦笑:
“秦统领过誉了。当时……不过是求生的本能,以及肩上的责任罢了。于公,守土有责;于私,城中有我桃城带来的兄弟,有信赖我的百姓。退一步,便是万丈深渊,唯有死战而已。”
秦羽深深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那些惨烈的细节,转而道:
“周县令来长阳后,秦某也略有耳闻。诗才惊艳,献策利民,如今更得陛下关注。这些都是你应得的。”
周桐谦逊道:“都是机缘巧合,侥幸而已。说来惭愧,本该一到长阳便来拜谢统领,奈何初来乍到,诸事缠身,后又因‘怀民煤’等琐务耽搁,直至昨日方得空前来,却又未遇。拖沓至今,实在失礼,还请统领勿怪。”
“无妨。”
秦羽语气平和,“你有你的正事要忙。如今来了便好。”
两人一时无话,偏厅内只有松柏香气静静弥漫,和茶水渐冷的细微声息。
周桐觉得这沉默并不尴尬,反而有种历经沧桑后、无需多言的默契感。
他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兵书和多宝格上的边关旧物,主动找话题道:
“秦统领军务繁忙,仍不忘研读兵书战策,时刻砥砺,令人敬佩。”
秦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摇了摇头:
“不过是闲暇时翻看,聊以自省。纸上谈兵,终究隔了一层。不比周县令你们,是真正经历过、挣扎过的。读这些,更多是为了解古今战例,琢磨人心,不至闭目塞听罢了。”
话题自然而然地延伸开去,两人从兵书谈到边防,又从边防聊到长阳见闻。
气氛渐渐融洽,周桐也放松了许多。
聊着聊着,秦羽似是不经意地问道:“欧阳……太傅,他如今身体可还康健?”
周桐心头微动,面上不动声色:
“劳统领挂心,师兄身体尚可,只是腿脚旧伤,逢阴冷天气难免有些不适,平日里还需坐轮椅代步。但精神还好,每日读书下棋,倒也安闲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秦羽点了点头,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太傅才学,当年亦是闻名。可惜了。”
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。
这次,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微妙的凝滞。两人都清楚,有些话题,终究绕不开。
秦羽沉默片刻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,终于抬眼,目光坦率地看向周桐,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:
“周县令,你师兄与秦国公府的旧事……你应当已知晓。”
周桐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回避,缓缓点了点头:
“是,昨日方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