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出身将门,与国公府渊源颇深,是国公爷着力培养的军中新一代旗帜。
他带来的欧阳羽,据说是他的师兄,乃玄隐门人,文武双全,尤其精于谋略舆地。
初见欧阳羽,白文清是有些惊艳,甚至暗生亲近之感的。
那人身姿挺拔,面容清俊,虽因长途跋涉带着风尘之色,但一双眼睛湛然有神,顾盼间自有从容气度。
更难得的是,欧阳羽言谈举止,既有文士的雅致,又不失武人的爽朗,与他这个纯粹的寒门文士截然不同,却奇异地不让人感到隔阂。
尤其当他得知欧阳羽亦是凭借自身才华,得齐恒引荐,才得以踏入这国公府时,心中更是升起一种“同道”之感。
他觉得,欧阳羽和他一样,都是依靠自身本领,试图在这豪门巨擘间寻得一席之地的“英才”。
他甚至主动释放过善意,在与欧阳羽几次有限的交谈中,谈及经史,探讨时局,言语间不无结交之意。
然而,欧阳羽的回应,客气而疏离。
他并未拒绝交谈,但也绝不多言,更不曾像白文清期待的那样,流露出“惺惺相惜”或“同病相怜”的情绪。
他的眼神清澈,却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,平静地观察着府中的一切,包括白文清示好的举动。
起初,白文清以为这只是文人的矜持,或是初来乍到的谨慎。
直到有一次,国公爷召集几位幕僚,就北境一处边贸榷场的利弊听取意见。
他事先做了充分准备,引经据典,分析了榷场对增加税收、控制走私、羁縻边民的好处,也提及了可能引发的族群摩擦、管理成本等问题,建议采取“渐进管控,以利导之”的策略。
他自己自认为这番论述周详稳妥,颇见功力。
欧阳羽当时也在座,只是旁听,未曾发言。
事后,他偶然在齐恒那里,看到了欧阳羽就同一问题写下的一份简略手稿。只一眼,他便如遭雷击。
那手稿字数不多,却直指要害。
欧阳羽根本未纠缠于具体管理细节,而是从更宏大的地缘战略入手,指出那处榷场所在地,实为几股势力(朝廷、北戎、地方豪强、走私商帮)利益的微妙交汇点。
他分析了开设榷场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:如何影响周边部落的向背,如何与朝廷整体的北境防御方略衔接,甚至如何利用榷场作为情报搜集和前出渗透的支点。
最后,他给出的建议并非简单的“开”或“不开”,而是一套组合策略:
明面上支持开设,以安商民、示朝廷怀柔
暗地里则以此为契机,调整附近驻军布防,扶植亲朝廷的部落头人,打击敌视势力,将榷场纳入更大的战略棋盘之中。
格局、眼光、思维的深度与高度……
白文清那一刻清晰地认识到,自己那份引以为傲的、周详稳妥的分析,在欧阳羽面前,如同匠人专注于榫卯接合的精巧,而对方早已在勾画整个殿堂的格局与气象。
那不是努力或细心可以弥补的差距,那是天赋、阅历与胸襟的碾压。
一种冰冷的恐惧,瞬间攫住了白文清。
他仿佛看到,自己花了近十年时间,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才垒起的那一尺砖石,在欧阳羽这样的人面前,可能只需轻轻一推,便显得可笑而脆弱。
齐恒对他这位师兄毫不掩饰的推崇,国公爷偶尔问及欧阳羽看法时流露出的重视,都像针一样刺着他。
他开始失眠,在黑暗中反复推演:
如果欧阳羽留下,以其才华,加上齐恒的全力举荐,很快就能超越自己,甚至直达核心。
那么,自己这好不容易挣来的、看似稳固的位置,又将置于何地?
国公府会需要一个“周详稳妥”的白文清,和一个“高瞻远瞩”的欧阳羽吗?
抑或,只需要后者?
他感到自己再次被逼到了悬崖边。
只是这一次,对手不是科举考官,不是冷漠的同僚,而是一个真正让他感到才华上无力抗衡的天才。
更让他心寒的是,欧阳羽对他释放的善意始终无动于衷,那种彻底的、近乎无视的平静,比轻视更让他难以忍受——
那意味着在对方眼里,自己或许根本构不成需要特意应对的“存在”。
嫉妒的毒芽在恐惧的土壤里疯长。
他表面上对欧阳羽依旧客气,甚至更加谦逊,暗中却开始更加密切地关注欧阳羽的一举一动,留意他可能与府中哪些人接触,说了什么话,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不妥之处。
然而欧阳羽行止极有分寸,除了与齐恒相交甚密,与其他幕僚、乃至国公爷本人的接触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,专心于齐恒交付的军务筹划,并无丝毫逾矩。
白文清一度感到绝望,觉得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步步高升,将自己重新挤回阴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