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又抬头看他晦暗的神情,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。
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:
“师兄……你的腿,是秦国公府?”
不是疑问,是近乎确定的陈述。
欧阳羽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,又缓缓吐出。他没有否认,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周桐手摩挲着下巴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点短短的胡茬,低声道:
“怪不得呢……”
他抬起眼,看向烛光里师兄清瘦却挺直的侧影,
“和大人那反应,胡公公那眼神,还有那位白先生……原来根子在这儿。”
欧阳羽微微颔首,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,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稳:
“怀瑾,我并非有意瞒你。只是此事……牵涉太深,水太浑。你初来长阳,看似得了些虚名,实则根基浅薄,步步皆需谨慎。
你性子跳脱,不喜拘束,眼里却又容不得沙子……我实在是怕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周桐脸上,那里面有关切,有忧虑,更有一种近乎沉重的保护欲,
“怕你知晓后,一时意气,抑或为替我鸣不平,便贸然行事,反倒将自己置于险地。我已折了一个师弟在那潭浑水里,不能再看着你……”
周桐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他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原来,连和珅那胖子都知道。
这长安城里,许多人或许都知道欧阳羽的腿是怎么断的,知道他与秦国公府的旧怨。
只有他自己,这个被师兄护在身后的人,一直被蒙在鼓里,还以为只是寻常的官场倾轧。
他心里有些发涩,不是怨,而是某种复杂的、混着暖意与无力的东西。
他这位半路来的师兄啊,把他看得太重,护得太紧,反倒让他成了那个“不知情”的人。
“师兄,”
周桐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,
“我也是今日才知道这层关系。我去秦国公府,当真只是想拜访秦羽,谢他当年钰门关外的救命之恩。这事,你是知道的。”
欧阳羽听了,沉默下来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窗外的风似乎紧了,呜咽着卷过屋檐,将窗纸吹得微微鼓荡。
烛火也跟着晃了晃,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。
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,微微有些干涩,带着一种久埋心底、此刻却被翻搅出来的苦涩:
“怀瑾,你如今在长安有些声名,陛下似乎也对你有些青眼。但你要知道,这些……不过是我们自己从泥里血里挣回来的一点体面,是棋局里暂得的喘息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需要积攒力气,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,语速很慢,却字字清晰,敲在寂静的夜里,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,
“当年秦羽带兵驻守玉门关后路,他们最初接到的密令……
是防止溃军逃散,走漏败讯。
凡擅离关防者,无论兵民,一律……格杀勿论。”
周桐捧着茶杯的手,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。
他低头,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,然后,举杯,缓缓饮了一口。温热的水划过喉咙,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放下杯子,声音同样平静,甚至显得有些过于通透,
“于情,秦羽有救命之恩,私谊当酬
于理,若秦国公府当真戕害忠良,国法难容,公义当申。
于势,他们是百年勋贵,树大根深,牵一发而动全身
于利,我们眼下辅佐大殿下的棋局方开,不宜横生枝节,另树强敌。”
他看着欧阳羽眼中闪过的讶异,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没什么得意,只有一种勘破世情后的淡然,甚至有些冷:
“师兄,咱们今日能坐在这里说话,头上这顶官帽,外面那点虚名,不是谁赏的,是咱们自己拿命换的,拿血洗的。
我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幸运——
钰门关那场死局里,能活着爬出来,不是我命大,是李二、张铁、老陈……是他们一个个倒在我前面,用身子给我垫出来的生路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说到那些名字时,尾音抑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。
那些早已模糊的面孔,嘶哑的吼叫,滚烫的血,冰冷的刀,还有尸体堆叠出的腥臭与绝望……十几日炼狱般的厮杀,有些东西,早就刻进了骨头缝里,平时不去碰,便好像忘了。
一旦提起,便是凛冽的寒风,瞬间穿透皮肉。
他仰了仰头,似乎想透口气,目光却只撞上头顶沉沉的房梁与黝黑的瓦檐。
就像他们这些人,挣扎半生,以为跳出囚笼,抬头却总有更高、更无形的东西笼罩着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