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,再看向欧阳羽时,脸上已努力恢复了那副惯常的、带着点惫懒的神情。
“所以啊,师兄,”
他语气轻松了些,
“过去的事,该记的记着,该放的也得学着放。不是忘了,是别让它变成拴住自己的枷锁,日夜啃噬心神。
咱们该有的气度拿出来,该防的心思也甭松懈。这就行了。往事如烟,丝丝缕缕,看得见,抓不着,也就罢了。”
欧阳羽看着他,看了许久。眼前这个青年,面上常带惫懒笑意,眼里却藏着沙场磨砺出的冷澈,和洞悉世情后的通透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或许真的小觑了这位师弟。
“看来,”
欧阳羽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、带着释然的笑容,
“我们想的,到底是一样的。我不告诉你,是怕你年轻气盛,忍不下这口气,徒惹祸端。如今看来……倒是我多虑了。”
周桐嘿嘿一笑,故意挤眉弄眼:
“那可不?师兄你忘了?当年在军营头一回见你 ,还跟个闷葫芦似的,缩在角落一言不发呢?”
欧阳羽失笑:“你刚来时也好不到哪去。被孙武他们几个老兵油子扔泥巴欺负,还是我出面才镇住。”
“那叫切磋!切磋武艺!”
周桐梗着脖子辩驳,两人相视,都笑了起来。方才沉重的气氛,被这带着暖意的回忆冲淡了不少。
笑过之后,周桐神色一正:
“对了师兄,你之前和我提到那位殉国的师兄……我忽然想起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我记得你提过,他出事之后,是你暗中将他的妻女送出了长阳,安置在安全之处。”
周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“如今你在长阳重获声望,虽不显赫,却也非昔日戴罪之身。你说……她们会不会得知消息,想回来投靠你?”
欧阳羽蹙眉:
“这方面我也思虑过。这一年来,我亦曾托可靠之人,在旧日安置的几处暗中探访,却始终杳无音信。许是她们隐姓埋名,不愿再与旧事牵连,亦或是……有了旁的际遇。”
周桐摩挲着下巴:
“还有一种可能——她们或许就在城外,甚至……想进城,却进不来。”
欧阳羽抬眼:
“何出此言?”
“身份文书。”
周桐缓缓道,
“师兄当年为她们办的路引、户牒,可还作数?这些年可有更换?若是没有,或是被人动了手脚……她们便是到了城门口,也未必进得来。又或者,有些人……根本不想让她们进城。”
欧阳羽目光一凝。
他沉默片刻,才道:
“当年所办文书,皆是真品,照理可用。我也嘱咐过她们,若有难处,可凭此寻官府相助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但若真有人从中作梗,以她们孤女寡母之力,确难抗衡。”
周桐看着师兄眼中骤然涌起的忧色与自责,立刻道:
“师兄先别急。我也就是这么一猜。不过,既然有了这疑影,不如咱们主动去寻一寻?”
“如何寻?”
“明日,我要去镇国公府拜访秦羽,这是明面上的事。”
周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
“师兄你不如也出城一趟,借口么……就说奉大殿下的意思,去城外看看怀民煤的发放情况,体察民情。
让大殿下派两个稳妥的亲卫跟着,一来安全,二来也算个见证。你就在城外几个可能的地方转一转,打听打听。万一……真有缘分呢?也可以把您这一心病给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改口:
“咳,是我的心病,我的心病。我这不是担心师兄嘛。”
欧阳羽望着他,眼中情绪翻涌,最终化为一声轻叹,点了点头:
“好。就依你。明日……我去看看。”
周桐这才露出笑容,站起身:
“那成,话都说开了,我也放心了。师兄你早点歇着,这炭火够暖一宿了,记得夜里添一次煤就成。”
他说完拱了拱手,“那师兄,我去也。”
“嗯。”
欧阳羽也撑着想站起来送他。
“别别别,你坐着。”
周桐赶紧摆手,走到门边,又回头叮嘱,
“夜里盖厚实些,窗户我关严了。”
说完,他轻轻带上门,将一室温暖与心事,都留在了身后。
长廊里寒气更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