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俺知道,净身房嘛,专门剁像小说书你这样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
周桐指着他,一时语塞,又好气又好笑,“可以啊,这小嘴如今这么能说了?跟谁学的?老王?来来来,咱两好好唠唠。”
“哎别别别,”
孔二赶紧摆手告饶,“俺就说着玩玩的,小说书饶命。先生,我去给您烧洗漱的热水,烧完就歇了。”
他说着,麻利地拱手,退出去时还不忘把房门仔细带上。
欧阳羽看着周桐那一脸憋闷又不好发作的样子,眼里笑意更深。他顿了顿,看向周桐:
“那个……要不我先去洗漱?”
周桐一愣:
“师兄你也打趣我?”
“想多了,”
欧阳羽微微摇头,指了指自己身上还穿着白日见客的常服,
“就是寻常洗漱。你既已看过那些,不妨再细想想,我片刻便回。”
周桐这才反应过来,忙道:
“哦哦,好。那我再看看。”
说着,他提起墙角一直温在炉边的小铜壶,往欧阳羽惯用的沐盆里兑好热水,试了试温度,才坐回案前。
欧阳羽撑起拐杖,慢慢起身,朝隔壁洗漱间走去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炭火偶尔噼啪一声,烛影在墙上微微摇晃。
周桐重新拿起那几页纸,目光却有些飘。
他想起今日和珅听到“秦羽”名字时的剧变,想起胡公公在酒楼那意味深长的眼神,想起白文清那看似温文实则疏离的接待……
这些碎片,似乎都在隐隐指向某个他未曾触及的真相。
纸上的字迹在眼前模糊又清晰。
那些环环相扣的推演,严密的应对,此刻看来,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。
每一个“可能”背后,都是无数个不眠夜的计算
每一条“应对”,都意味着要将人心、利益、时势放在秤上反复称量。
太累了
周桐想。
算尽一切,未必能得圆满
走错一步,却可能满盘皆输。
门外传来拐杖点地和缓慢的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,欧阳羽换了一身素青的寝衣,外罩厚绒袍子,发梢还带着湿气,缓步挪进来。
周桐起身,将温着的水壶提过来,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热水,推一杯到欧阳羽面前。
欧阳羽坐下,捧起杯子暖手,看向周桐:
“看完了?有什么高见?”
周桐指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:
“这些……会不会推得太远,算得太细了?”
他斟酌着用词,
“环环相扣固然稳妥,可世事难料,变数太多。每一个‘假设’后面又想出几种‘可能’和‘应对’,师兄,你这样太耗心神了。”
欧阳羽低头喝了口水,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。他沉默片刻,才道:
“我知道。只是……坐在这个位置上,不得不算。一步算漏,牵连的就不止你我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周桐却听出了一丝沉重的无奈。
“我明白,”周桐点点头,“只是看着累。对了师兄,咱们先说说今日的事吧。”
“嗯。”
周桐便将白日官市的忙碌、人潮的涌动、和珅的疲惫与抱怨,一一说了。说到最后准备回府却被胡公公拦下时,他顿了顿,看向欧阳羽。
“师兄猜猜,叫住我们的是谁?”
欧阳羽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沉吟:“是商人?想讨秘方?或是……哪位大人想私下接触?”
“都不是,”周桐摇头,“是陛下身边的胡公公。”
欧阳羽手指微微一顿,抬眼:“陛下亲自去了?”
“何止,”
周桐压低声音,“就在官市旁边那酒楼的三楼,陛下和齐妃都在。我和和大人被带上去,战战兢兢禀报了情况,陛下倒是没多说什么,赏了饭,让我们在隔壁用。”
欧阳羽点头,神色凝重起来:
“然后呢?你们用饭时,可还说了什么?”
“饭桌上倒没说什么要紧的,就是闲聊。”周桐话锋一转,
“不过吃完饭回程的马车上,我向和大人提出,想去拜访一下秦羽。话还没说完——”
“你去秦国公府了?”
欧阳羽的声音陡然打断了他,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,水面晃了晃。
周桐一愣,看着师兄瞬间绷紧的侧脸和骤然深邃的眼神,心里那点疑惑终于落到了实处。
他放缓了声音,带着探究:
“师兄……你们反应怎么都这么大?和大人当时也是,脸色变得那叫一个快。这秦国公府……难不成有什么忌讳?”
欧阳羽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缓缓放下茶杯,目光垂下,落在自己盖着厚毯、却依然能看出异常弯曲轮廓的左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