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桐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讥诮:
“是啊,按规制,应该有。可我从开春等到春种,连运粮车队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。
后来我才明白,那‘规制’里的粮食,早在出京的时候,就可能换了好几道手,到了地方,还能剩下多少‘规制’?”
他重新拿起筷子,却不去夹菜,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粒。
“一百两银子,要养活一城残存的人。您知道我当时买的什么吗?”
他抬眼,直视和珅,
“我专挑那些掺了沙土石子、颜色发灰发暗、连耗子都不一定碰的糙米、陈米,甚至霉米。就这,还得求爷爷告奶奶,才能买得到,还得自己找人运回去。”
和珅张了张嘴,想说“那怎么能给人吃”,话却堵在喉咙里。
“我当然知道那不能吃。”
周桐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,语气依旧平淡,
“一口下去,半口沙子碎石,只有一点点霉变的米粒,还得在嘴里仔细挑出来。可有什么办法呢?”
他叹了口气,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桃城当年的绝望,
“只有这种谁看了都皱眉、连贪官污吏都觉得捞不到多少油水的东西,才有可能真正落到那些快要饿死的人手里。”
他的目光投向虚空,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桃城百姓领到那袋袋劣质米粮时,那混合着麻木、庆幸和痛苦的眼神。
“那时候,活着,喘气,能感觉到第二天早上的太阳,就是天大的幸事。谁还在乎吃下去的是米,是沙,还是别的什么?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和珅一眼,然后伸手,重重拍了拍和珅的肩膀,力道不轻。
拍完,他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,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坐回自己的位置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
然后重新拿起筷子,欢快地夹起一大块水晶肴肉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地咀嚼起来,仿佛刚才那段沉重至极的对话从未发生过。
但他不知道,他这看似随意拍下的几下,和他那番平静的叙述,在和珅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和珅怔怔地坐在那里,连面前的酒菜都忘了,只是用一种全新的、复杂的目光,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时而惫懒、时而跳脱、时而又能说出如此诛心之言的年轻县令。
他们更不知道的是,仅一墙之隔的另一间雅室内,沈渊与齐妃卫淑并未离去。
沈怀民与欧阳羽因需处理后续事务,已先行告退。
房间内寂静无声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。
沈渊坐在主位,齐妃陪坐一旁,胡公公静立角落。
然而,这雅室的墙壁并非实心。
为了某些特殊需要,工匠巧妙地在相邻房间的墙柱内预留了空心管道,管道口以精美的木雕或砖饰巧妙掩饰。
此刻,靠近“梅”字房的那面墙边,一名侍卫正将耳朵紧贴在一个隐藏在博古架后的特殊铜质听筒上,另一名侍卫则伏在地上,耳朵贴着另一处传声更佳的缝隙。
当周桐与和珅争吵、推茶壶的动静传来时,沈渊神色不动。
当和珅讲述当年“精米赈灾”的功绩时,齐妃微微颔首,似有赞许。
然而,当周桐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,开始描述桃城的惨状,描述他如何购买掺沙霉米时,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齐妃卫淑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,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,眼眶微微发红,泛起点点水光。
她生于将门,并非不知民间疾苦,但如此赤裸裸、细节到令人齿冷的真相,从一个亲历者口中如此平静地道出,带来的冲击截然不同。
沈渊一直闭目听着,手指轻轻敲打着椅子的扶手,节奏平稳。
但当周桐说出“只有这种谁看了都皱眉、连贪官污吏都觉得捞不到多少油水的东西,才有可能真正落到那些快要饿死的人手里”时,他敲击的动作骤然停顿。
侍卫将隔壁的对话低声复述,等禀报完毕,低头跪着,不敢出声。
房间内一片沉寂,落针可闻。炭火的光映在沈渊脸上,明暗不定。
良久,沈渊缓缓睁开眼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没有怒气,没有震惊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幽深。
他轻轻吁出一口气,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此子心中……”
沈渊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,
“有丘壑,亦有苍生。所见者,非止庙堂之高,更及江湖之远,幽冥之暗。”
齐妃拭了拭眼角,声音微哑:
“陛下……那桃城之事,战后赈粮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,但意思已然明了。
沈渊目光投向窗外,虽然隔着厚厚的帘幕,仿佛能穿透时空,看到三年前那场大雪,看到无数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