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的金边五角星，是上届雅典奥运会夺冠时，国家体委特批绣上去的。她把它平铺在床上，手指抚过那枚星星，指尖微微发烫。床头柜上，摆着一个相框。照片里是十五岁的甜甜，扎着高马尾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，在县中学那条坑洼不平的煤渣跑道上冲刺。她张着嘴，正全力呼气，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，眼神灼灼，仿佛能烧穿镜头。甜甜凝视着照片，久久未动。窗外，城市沉入酣眠，唯有远处机场起降的航班，偶尔划破寂静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。她抬手，轻轻碰了碰照片里少女的脸颊。然后，转身走向浴室。水声响起。半小时后，她裹着浴巾出来，发梢滴着水，赤脚踩在地毯上，无声无息。她没吹头发，任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锁骨凹陷，洇湿了浴巾一角。她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个旧铁皮盒子——盒盖锈迹斑斑，边角卷曲，是当年在乡下老屋阁楼翻出来的，里面装着她从小到大的奖牌：县运会第三名的搪瓷杯，省青少年赛金牌，亚运会银牌……最底下，压着一枚铜牌，背面刻着两个模糊小字：**初赛**。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全国田径锦标赛，十六岁，预赛就被淘汰。铜牌是安慰奖，她一直留着，没挂，没丢，就放在盒底，每年拿出来擦一次。今天，她把它拿了出来，用毛巾仔细擦净每一处铜绿，然后，郑重地，放在了相框旁边。做完这一切，她躺上床，拉过薄被。没关灯，就让那盏小夜灯亮着，光线昏黄，像一豆不灭的火苗。她闭上眼。耳边，是自己平稳的心跳声。咚。咚。咚。像一面被擦得锃亮的鼓，在寂静中，敲出最原始、最坚定的节奏。她梦见自己站在起跑线上。不是鸟巢，不是柏林，不是任何一座现代体育场。是老家那条干涸的河床。河床宽阔，龟裂的泥巴在烈日下泛着白花花的光，风卷起细小的尘土，扑在脸上，带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腥气。她低头，看见自己的双脚——赤着，脚底板厚实，沾着泥，脚趾微微张开，牢牢抠进滚烫的泥土里。前方，没有终点线，只有一条望不到头的、灰白的地平线。她弯下腰，双手撑地。起跑器？没有。发令枪？没有。只有风，只有光，只有脚下这片沉默而滚烫的土地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越来越响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然后，世界骤然安静。只剩下她，和那条通往地平线的路。她蹬地。身体如离弦之箭，射向那片灼热的光。风在耳边轰鸣。她没回头。因为她知道，身后，永远有人在看着她。而前方，永远有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