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接过银鱼,默然片刻便将银鱼扔回湖中。
那银鱼入水,尾巴一摆,瞬间没入残荷深处,不见了踪影。
杨炯直起身,目光落在依旧跪着的胡娇娇身上。
“说吧,”杨炯语气平淡,“想要什么?”
胡娇娇浑身一颤,猛地以头触地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再抬头时,额上已沾了泥污。
他毫不掩饰,嘶声道:“卑职胡娇娇,愿为王爷鞍前马后,效犬马之劳,万死不辞!”
“哦?”杨炯微微挑眉,“是见蒙蚩得了中郎将之职,统领‘凶’字营,眼热了?”
胡娇娇再次叩首,声音斩钉截铁:“卑职斗胆,求王爷赏个差事!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杨炯俯身,仔细打量着这张涂脂抹粉、却因激动和泥水而显得有几分狼狈的脸。他目光锐利,仿佛要穿透那层厚厚的妆容,看清底下真实的心性。
“安定西夏,守卫北疆,你行么?”杨炯缓缓问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。
胡娇娇一愣,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经营海贸,开拓西南,你行么?”杨炯再问。
胡娇娇低下头,肩膀微微耸动。
杨炯直起身,负手望天,沉默片刻,方才开口,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:
“安南府不日将立。然,大越虽灭,皇室南逃,残部勾结占城、蒲甘等国,于密林深处屡袭我军粮道。
占城、蒲甘诸国,表面归降,暗通款曲,其心可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在胡娇娇身上:
“你,以原溪峒蛮部众为班底,本王拨你五百麟嘉卫精锐,组建‘安字营’,任中郎将。驻防升龙港,护我南征大军后勤命脉。
限期一年,我要大越、占城、蒲甘、吴哥等国皇室,面缚舆榇,至长安请罪。可能办到?”
胡娇娇猛地抬头,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,随即又被巨大的压力取代。
他喉结滚动,咽了口唾沫,嘶声道:“王爷……卑职……”
“能,还是不能?”杨炯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。
胡娇娇一咬牙,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额上顿时青紫一片:“卑职领命!必不负王爷重托!”
“记住,”杨炯语气转冷,“本王不问过程,只要结果。升龙港若有失,你提头来见。诸国皇室若有一人未至长安,你全家抵罪。”
“卑职明白!”胡娇娇声音颤抖,却异常坚定。
杨炯摆摆手:“去吧。小心李凰,此女野心不小,绝非甘居人下之辈。”
“卑职谨记王爷教诲!”胡娇娇又磕了个头,这才爬起身,也顾不得浑身湿透,躬身退了几步,转身疾步离去,那桃红衣裙滴滴答答淌下一路水渍。
胡娇娇身影刚消失在月洞门外,一直强压怒火的妃渟终于爆发了。
她虽闭着眼,可面对杨炯的方向,胸口剧烈起伏,清丽绝伦的面容因愤怒而泛起薄红,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杨炯!”她直呼其名,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尖锐,“此人曲意逢迎,窥伺利禄,卑躬屈膝以求进身,钻营算计以固恩宠,虽有些小聪明,终究是心术不正的小人之器!
圣人云: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
你今日舍义取利,亲便辟、近谄谀,长此以往,朝堂之上必成趋炎附势之场,非但非社稷之福,更是祸乱之源!”
这一番话,引经据典,言辞犀利,如连珠箭般射向杨炯。
“妃渟,”杨炯转身,声音平缓,“你所见所言,是书斋中的君子之德,是太平盛世的治平之道。可如今天下,当真太平了么?
北有草原狼顾,西有吐蕃陈兵,西域烽烟未熄,南洋乱局方兴。我所处之位,所担之责,须面对的是群狼环伺、危机四伏的实局。”
他向前踏了一步,目光灼灼:
“我要的是能定边陲、理财政、平祸乱、成实事的人!是能吏,是干臣!不是那些只会端坐论道、空谈礼义,临事则束手无策、于国于民毫无裨益的迂腐儒生!
你口口声声圣人云,可曾读过‘君子不器’?
何谓‘器’?
拘泥一格,执着一端,德有余而才不足,便是‘器’。这等人物,于这煌煌变局的大时代,有何用处?!”
妃渟娇躯微颤,被他这番离经叛道、却又隐隐切中时弊的言论激得心潮翻涌。
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维持语调的冷静:
“你……你这是强词夺理!胡娇娇此人,为求官位,不惜自污其形,男扮女装,谄媚至此,更有豢养男宠之癖,德行有亏,举止荒悖!此等人,有何才具可言?有何资格牧民守土?”
杨炯一脸无奈,嗤笑一声:“他喜好男色,酷爱女装,除此之外呢?他不贪财,梅山蛮库藏,他分文未取。
他不嗜杀,溪峒蛮历年劫掠,他多半劝阻,实在劝阻不得,也未曾亲手沾染无辜鲜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