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皇七年,父亲以“丈量天下田亩”为名,兵临岳麓山下。
八大书院联名上书,言“儒门清净地,岂容刀兵污”。朝中半数文官跪宫请命,连深居简出的太皇太后都发了话。
最终陛下下旨撤军,条件便是书院交出田产,每年限招十生。
看似朝廷赢了,可如今想来……
“谷生,”杨炯声音放得极柔,“令尊平日都教你读什么书?”
“正在学《论心》。”梁谷生浑然不觉异样,谈起学问便眼睛发亮,“这几日讲到‘无适也,无莫也,义之与比’。
家父说,这话要琢磨一辈子。”
“那你可知,什么是‘义’?”
梁谷生认真想了想:“我以为,义便是……心中自有准绳,不因利害移,不因权势改。就像……”
他偷眼看看杨炯,“就像王爷那日在妈祖庙前,为百姓伸冤,便是义。”
杨炯默然,炉火映着他半边脸庞,明暗交错。
好个“心中自有准绳”。
可这准绳,是百姓的公道,还是儒教的教义?是天下人的福祉,还是书院门第的私心?
他忽然伸手,揉了揉梁谷生的发顶:“这话说得好。但你要记住,义这个字,千人千解。
有人以忠君为义,有人以孝亲为义,有人以护教为义。”
他盯着梁谷生的眼睛,“你长大后,须得自己想明白,你的义,究竟系于何处。”
梁谷生似懂非懂,却郑重地点点头。
“起网啦!”小米的欢呼打破沉寂。
只见她立在船头,双手交替收网,小脸憋得通红。
渔网出水时沉甸甸的,网眼里银光乱闪,竟是五六只青壳大蟹,个个巴掌大小,螯足乱舞。
“好肥的将军蟹!”小米眉开眼笑,将蟹倒进木桶。那些蟹立刻“窸窸窣窣”爬作一团,吐着白沫。
梁谷生也忘了方才话题,凑过去看,惊叹:“这只怕有八两!”
小米得意:“我说这儿是好地方吧!”
说着抓出最肥的一只,熟练地捆了螯足,扔进早已备好的蒸锅,锅里水已沸腾,姜片葱段翻滚着。
杨炯挽起袖子:“我来调蘸料。”
取了小碟,倒上香醋,细细剁了姜末,又滴几滴香油。动作行云流水,看得两个小孩目不转睛。
不多时,蟹香四溢。
小米掀开锅盖,热气“轰”地腾起,模糊了星光。她烫得直吹手指,却迫不及待抓起一只,掰开蟹壳。
但见满壳金黄,膏腴如凝脂,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杨大哥先尝!”小米献宝似的递过来。
杨炯也不推辞,接过蟹,挖一勺蟹黄蘸了姜醋送入口中。
顿时,鲜、甜、肥、甘在舌尖炸开,姜醋的辛香恰到好处解了腻。
“好蟹!”杨炯真心赞道,“平湖蟹名不虚传。”
小米笑得眼弯如月,自己也抓一只,吃得满手流黄。
梁谷生却吃得文雅,用竹签细细挑出蟹肉,堆在壳里,像座小雪山。
三人围炉而坐,秋夜寒凉被蟹香与炭火驱散。
湖风穿过芦苇,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,细听才明,已是二更天了。
吃了两只蟹,小米忽然放下蟹壳,蹭到杨炯身边。
“杨大哥……”她声音细细的,带着讨好,“蟹好吃吧?”
“极好。”
“那我……我还会捞虾、会摸螺、会凫水、会划船!”小米扳着手指数,“我八卦掌打到第四路了,八极拳也会起手式,形意拳的五行拳都学全了!”她拽拽梁谷生袖子,“你说是吧?”
梁谷生嘴里塞满蟹肉,含糊道:“嗯……小米很厉害。”
“我还能舞狮!那日你看见的,我舞狮尾,谷生舞狮头,我们能跳三张桌子!”小米越说眼睛越亮,“我……我想跟你去福州!我想当麟嘉卫!当女将军!”
说着,竟“扑通”跪在船板上,仰着小脸,眼巴巴望着杨炯。
船轻轻晃荡,炉火在她瞳孔里跳动,像两簇不灭的火焰。
杨炯沉默片刻,伸手扶她起来:“小米,你可知战场是什么样子?”
“知道!杀敌!立功!保家卫国!”
“那你知道,战场会死多少人?”杨炯声音很轻,“刀砍进骨头是什么声音?箭扎透胸膛是什么滋味?看着昨日还一起吃饭的同袍,今日变成冷冰冰的尸体,是什么心情?”
小米愣住。
“你今年几岁?八岁?九岁?”杨炯揉揉她头发,“杨将军从小在军中长大,是因为她生在天波府,无路可走。
你爹娘健在,家园太平,何苦急着往那修罗场里去?”
“可我……我想像你一样……”小米眼圈红了。
“像我?”杨炯苦笑,“我手上沾的血,比这平湖水还多。夜里闭眼,都是死人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