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米的眼泪“吧嗒”掉下来。
她抓起最后一只蟹,抱在怀里,抽抽搭搭:“杨……杨大哥说话不算话……吃了我的蟹,却不带我走……坏人……”
那模样,委屈得像只被抢了鱼的小猫。
杨炯又是心疼又是好笑,正要哄她,忽听夜空传来一声锐啸。
三人齐齐抬头。
但见墨蓝天幕上,一点黑影疾掠而下,愈近愈大,竟是只神俊海东青,双翼展开足有四尺,铁喙金睛,在星光下如神鹰天降。
那鹰直扑小船,带起的风压得芦苇齐伏。眼看要撞上船篷,却双翅一收,轻巧落在杨炯肩头。
“咕——!”海东青亲昵地蹭蹭杨炯脸颊,伸出左足,足上系着寸许长的铜管。
梁谷生和米甲之都看呆了,小米怀里的蟹“啪嗒”掉在了船板上,看着海东青双眼放光。
杨炯解下铜管,拍拍海东青。
那鹰却歪头看向小米,准确说,是看她脚边那只肥蟹。
忽然振翅扑下,铁爪一勾,竟将蟹抓了去,随即冲天而起,消失在夜空里。
“我的蟹……”小米大喊,半晌回不过神。
杨炯已就着炉火,抽出铜管内的纸卷,薄如蝉翼的素笺,密密麻麻写满小字。
火光跳动,映亮一行行墨迹:
崖州张氏月娘娩身,得男。
是夜遇袭,刺客数十众。
中使王仁睿护主力战,殁。
月娘负婴遁入深林,后见毙,婴孩失所在。气绝前以血书地,止三横,若‘三’字未竟。
验尸骨,疑涉儒门。
王爷闻报,密传八字曰:周防左右,切嘱。
尾署:青竹叶两笔,黛锋一痕,正是一“亍”字。
此“亍”字乃密信最高等级,意‘独行密令’。
杨炯漠然,火光在他脸上摇曳,明暗不定。
良久,冷笑,笑声很轻,却让船上的两个孩子莫名打了个寒颤。
“老不死!”杨炯骂了一句,将信纸凑到炉边。
火焰“嗤”地吞没素笺,化作一缕青烟,散在湖风里。
转身,见小米仍怔怔望着夜空,怀里的蟹早没了,两手空空,眼圈还红着。
杨炯解下身上麟嘉卫常服,玄色缎面,胸前麒麟用金线绣成,在火光下鳞爪欲活,仿佛下一刻就要腾云而去。
他将衣服披在小米肩上,衣裳太大,直拖到小姑娘脚面,麒麟正好护在她心口。
“想做女将军?”杨炯蹲下身,与她平视,“那就好好练武,好好长大。等你能把这麒麟服穿得合身了,再来找我。”
他指指麒麟眼睛,“记住,麒麟镇邪祟,护苍生。你穿上它,护的就是你身后的百姓。”
小米摸着衣襟上的金线,眼泪又涌出来,却重重点头:“我……我一定好好练功!等我长大了,去找杨大哥!”
“叫杨将军。”杨炯微笑。
“杨将军!”小米挺直小身板,行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。
杨炯转向梁谷生。
少年站在船尾阴影里,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。火光只照亮他半边身子,另半边浸在黑暗中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自卑、不甘与羡慕的眼神。
杨炯太熟悉了,当年在长安,那些世家子弟看他的目光,便是如此。
“谷生,”杨炯招手,“过来。”
梁谷生慢慢挪过来。
杨炯看见他紧握的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摇头问道:“你爹还没给你取字吧?”
“没……”
“那今日,我送你一字。”杨炯望着湖面远方的渔火,声音沉静,“《大学》有云: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。就叫‘正意’罢。”
梁谷生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。
“正意,正意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眼中渐渐泛起光亮,“学生……谢王爷赐字!”
杨炯拍拍他肩膀,没再多言,弯腰解开缆绳,竹篙一点,小船悠悠滑向岸边。
上岸时,小米裹着麒麟服,一步三回头。
梁谷生跟在她身后,忽然回头喊道:“王爷!我……我会考状元!做清官!”
声音在湖面上传得很远,惊起几只夜鹭。
杨炯立在岸边,目送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芦苇荡深处。
夜色如墨,平湖万顷,渔火渐次熄灭。
许久,杨炯忽然仰天,纵声长歌一曲《壶中天》:
平湖夜寂,正西风卷叶,旧人环伺。
笑彼谋深如网,徒把秋光轻弃。
月印寒波,星垂平野,孤影凭心立。
渔灯明灭,照他营私诡计。
迎面霜气萧萧,水流云共远,都无行迹。
衰草连天秋更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