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说完,但话中威胁之意,谁都听得出来。
卢和铃合上账册,抬眼望了望那三艘战船,又环视整个码头。
晨光愈发明亮,将渭水照得波光粼粼。几艘挂着“锦绣绸缎庄”旗号的商船正缓缓驶离邻近的锦绣码头,看方向是要转入运河主航道。
她目光忽然一凝。
那三艘商船吃水极深,船身几乎没入水中大半。
按刘三娘报上来的账目,上月绸缎庄出货十船,每船载绸缎二百匹、绢帛五百匹。绸缎质轻,绢帛虽重些,也不该让船吃水如此之深。
除非……
卢和铃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,淮河段离奇倾覆的三船、高达七成的损耗、御前武备司战船恰好在侧、打捞后“折价发卖”的规矩、运河沿岸那些形迹可疑的“苦力”……
所有的碎片,在这一刻忽然拼成了一个骇人的图案。
卢和铃猛地转身,眼中寒光暴射,直直盯住杨双喜:“杨双喜,我且问你,锦绣码头的商船,为何会出现在元戎军港?”
杨双喜一愣,下意识道:“两码头相邻,商船借道而已……”
“借道?”卢和铃冷笑,“军港重地,商船岂能随意借道?这是哪家的规矩?”
卢和铃不再给他辩驳的机会,厉声喝道:“破阵子!带人上那三艘绸缎庄的船,给我彻查!尤其是水密舱、货物夹层,一寸也不许放过!”
破阵子虽不明所以,但见卢和铃神色凛然,立刻领命。
他亲自点了三十名高手,乘小艇追上前去,不过片刻便登上了那三艘商船。
码头上顿时一片死寂。
杨双喜面如土色,挣扎着想站起来,却被谭花一个眼神逼得不敢动弹。那些码头管事个个冷汗涔涔,有几个胆小的已开始瑟瑟发抖。
时间一点一滴过去。
秋阳渐高,将码头青石板晒得发烫。
卢和铃立在原地,手按剑柄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谭花站在她身侧,一只手始终按在春神剑上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,无人可敢对视。
忽然,商船方向传来破阵子的怒吼:
“杨双喜!你真该死!”
紧接着,便见摘星处高手从商船舱中抬出一口口木箱。那些箱子与战船上的军器箱形制不同,箱面也未烙火漆,可当卫兵撬开箱盖时,露出的却是黑沉沉的铁管、圆滚滚的铁球,正是火枪与轰天雷。
一口、两口、三口……
不过盏茶功夫,从三艘商船上抬下的箱子已在码头上堆成小山。
破阵子飞身跃回岸边,手中拿着一本染血的账册,声音因愤怒而颤抖:
“少夫人!三艘商船水密舱内共有夹层十二处,藏匿火枪三百支、轰天雷一千枚!
另搜出往来密账三本,记录着过去三月间,经绸缎庄货船运往江南的军器数目,总计火枪两千余支、轰天雷五千枚!”
他猛地将账册掷在杨双喜面前:“你这老贼!王爷待你恩重如山,你竟敢私运军器,资敌叛国!”
卢和铃俯身拾起账册,一页页翻看。越看,她脸色越白,到最后,握册的手指已抖得几乎拿不住。
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,淮河段“倾覆”绸缎船三艘,实则是将御前武备司隐匿的火器装入密封铁箱,待货船倾覆,御前武备司的人假借救助的名义,将夹层的火器混在打捞上来的“浸水绸缎”。
按绸缎庄规矩,这些“损耗”可在路上折价发卖,以此来控制成本,于是在运河沿岸,那些扮作苦力的暗桩便能接手,如此一来,火器便可一路散入江南民间。
而这火器流向,不用想也知道全部流入了福建。
更令人心寒的是,账册末尾还附着一份名单。
从御前武备司造办处的匠人头目,到兵部武库司的主事;从锦绣码头仓管,到运河沿岸七八个州县的绸缎庄分号掌柜……
林林总总,竟有三十余人牵涉其中!
这哪里是简单的贪墨?
这分明是一条从长安直通福建叛军的军火走私线,而这条线的每一个环节,都有梁王府的人在参与。
财帛动人心,更何况大华独有的火器,按照账册上的记录,就今日这这些搜出的火器,价值就高达三万两白银,远高了制造成本的数十倍都不止,也难怪这些人敢铤而走险,上瞒下效。
卢和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整个人如坠冰窟。她想起杨炯南行前的叮嘱,想起梁王将湛卢剑交给她时的深意,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夜不能寐的忧心……
王爷怕是早已察觉府中藏有异心之人,此番南下,正是有意为之,这湛卢剑,本就是为诛杀家贼而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