须知谭花虽与杨炯有情,却从未在府中定下名分,平日里更是绝少掺和王府内务。
今日这般公然以“姐妹”相称,其中意味,不言自明。
杨双喜脸色变了变,到底还是上前行礼:“谭指挥使大驾光临,不知有何公干?”
谭花这才转过脸来,一双妙目在他身上上下打量,忽然嗤笑一声:“杨双喜?我若没记错,你是跟了王爷数十年的老人,当年在陈留替王爷牵过马、挡过箭,是吧?”
杨双喜挺直腰板,面上露出几分得色:“承蒙谭指挥记得。老奴这条命是王爷给的,这数十年来,不敢说有功,苦劳总还有些。”
“苦劳?”谭花重复一遍,忽地笑容一收,眼中寒光迸射,“那我问你,你既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王府老人,为何见了少夫人不行全礼?为何言语间多方刁难?你眼里可还有规矩,可还有尊卑?”
她每问一句,便上前一步。
到最后一句时,已与杨双喜面贴面而立。
杨双喜被她气势所慑,竟不由自主退后半步,强笑道:“谭指挥这话从何说起?老奴只是按章程办事。这御前武备司……”
话音未落,谭花忽然抬腿,众人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杨双喜整个人已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码头账房的砖墙上,又滑落在地,“哇”地喷出一口鲜血。
满场死寂。
码头那些管事吓得面如土色,有几个腿软的几乎要跪下去。便是摘星处的高手,也个个屏息凝神,不敢出声。
谭花缓缓收回腿,从腰间抽出春神剑。
但见一道碧莹莹的寒光出鞘,剑身通透如水,在晨光中流转着泠泠清辉。
她以指尖轻抚剑脊,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:
“此剑乃婆婆亲手所赠。我这人什么脾气,长安城里人尽皆知。平日里我不愿管府中琐事,可若有人觉得我好欺,或是想趁公公、夫君不在时兴风作浪……”
她剑尖一转,直指瘫在地上的杨双喜,又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码头管事:
“那我今日便告诉你们:我杀人,从不眨眼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字字如刀,扎进每个人心里。
那些原本眼神轻慢的管事,此刻个个低眉垂目,再不敢与她对视。
卢和铃在旁看着,心中百感交集。
她知谭花性子烈,却不想烈到这般地步。
可转念一想,今日若没有谭花这一脚一剑,自己便是拿着湛卢剑,怕也难以震慑这些倚老卖老的旧人。
她轻轻按住谭花持剑的手,摇了摇头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谭花会意,冷哼一声,还剑入鞘,退后半步。
卢和铃这才走到杨双喜面前。
老人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因肋骨断了几根,一动便疼得冷汗直流。
卢和铃俯视着他,声音依旧清越,却添了三分凛冽:
“杨双喜,你记住了。你姓杨,是王爷赐的姓。我卢和铃,是王爷亲口定下的留守掌家之妇。今日我持湛卢剑来此,代表的便是王爷的意志。”
她说着,缓缓抽出腰间古剑。
乌沉剑鞘中,一道秋水寒光潋滟而出,剑身上“湛卢”二字篆文在晨光下清晰可辨。
码头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这些王府老人,谁不认识这柄剑?
这是先帝亲赐梁王的上古宝剑,上可斩皇亲,下可诛奸佞。莫说他们这些下人,便是朝中公卿见了,也要行礼避让。
杨双喜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老奴……老奴知罪。”
卢和铃却不收剑,只转头对破阵子道:“大总管,带人上船,仔仔细细再查一遍。我要知道这三艘战船,每一寸木板、每一口箱子,究竟有没有问题。”
破阵子领命,亲自点了二十名精干卫兵,分作三队登上战船。
一时间,码头上只闻脚步声、开箱声、翻检声,再无半点人语。
卢和铃与谭花并肩立在岸边,秋风吹动二人衣袂,一个如月华清冷,一个似烈火灼灼,倒成了一幅极鲜明的画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破阵子自船上跃下,手中捧着一摞文书账册,面色却愈发凝重。
他行至卢和铃身前,低声道:“少夫人,属下带人将三船彻查了一遍。火器数目与兵部文书完全吻合,轰天雷三千枚、火枪八百支,分装三百二十箱,箱箱火漆完好。
船体也无夹层暗格,确无异常。”
他将账册呈上:“这是御前武备司的出库记录,这是兵部调令,这是船舶检司的勘验文书,一切手续俱全。”
卢和铃接过账册,一页页翻看。
她看得极仔细,秀眉渐渐蹙紧。
确实如破阵子所言,所有文书严丝合缝,便是最苛刻的御史来了,也挑不出错处。
瘫在地上的杨双喜此刻缓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