惨叫彻地。
那是守城者的惨叫,也是攻城者的惨叫。有人被城上射下的箭矢贯穿咽喉,倒在冲锋的路上,双手还紧紧握着攀城的绳索。有人被滚木砸中头颅,头盔凹陷,脑浆迸裂,尸体从云梯上跌落,砸在身后同伴的身上,将那人也带下云梯。有人被滚烫的金汁浇中,皮肉瞬间溃烂,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,在地上翻滚,直到被后续的冲锋者踩踏,渐渐没了声息。
这一夜,又不知要死多少人。
孙原站在距离南门三里外的一座土丘上,身披玄色披风,手扶战车车轼,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座被火光映红的城池。他的身后,“孙”字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纛旗下,八百孙氏部曲列阵以待,刀出鞘,弓上弦,随时准备奉命出击。
可皇甫嵩没有下令让他们出击。
从戌时到寅时,整整四个时辰,孙原就那样站着,望着,等着。
他看见南门的攻城战进行得最激烈。皇甫嵩的亲卫营抬着云梯,举着盾牌,一波又一波地涌向城墙。那些士卒口中衔枚,默不作声,只有踩踏地面的沉闷脚步声,和临死前的闷哼声。城上的黄巾军也是默不作声地还击,射箭,砸滚木,倒金汁。双方像是两群哑巴在厮杀,只有兵器碰撞声、肉体倒地声、火焰燃烧声,在夜色中交织成一首诡异的战歌。
他看见东门的战事稍缓。朱儁用兵谨慎,不愿拿士卒的性命硬拼,只是列阵佯攻,牵制城中的守军。可即便如此,仍有流矢夺去人命,仍有滚木砸下,仍有惨叫响起。
他看见西门的战事最惨烈。董卓的西凉兵凶悍,攻城也攻得凶。那些西凉大汉赤裸着上身,口衔短刀,攀着云梯往上爬,像一群嗜血的野兽。城上的黄巾军也杀红了眼,用长矛往下捅,捅穿一人的胸膛,那人跌落,后面的人继续往上爬,踩着同伴的尸体,爬向城头。
火光映在孙原脸上,将那张原本苍白清俊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吓人,死死盯着远处的城头,盯着那面在夜风中飘摇的黄旗——那是张梁的帅旗。
“青羽。”心然的声音在他身后轻轻响起,“站了四个时辰,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。”
孙原没有动,也没有应声。
心然叹了口气,取过一件厚厚的裘衣,轻轻披在他身上。她的手触到他肩头时,只觉得那肩胛骨硌得慌——他又瘦了。这三个月的围城,这三个月的对峙,这三个月的煎熬,将他最后一点精力也榨干了。他白日里要与皇甫嵩商议军务,要安抚部曲,要处置那些从河内郡送来的文书;夜里便这样站着,望着广宗城,望着那座困住十余万人的死城,望着那座埋葬了无数人命的修罗场。
天边没有星,没有月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。那墨色像是凝固了一般,沉沉地压在大地上,压在那座已经残破不堪的广宗城上,压在城外那数万枕戈待旦的官军身上,压在那些还在攻城、还在厮杀、还在流血的士卒身上。
城头的火把已经烧尽了大半,剩下的几支也只剩一点残焰,在风中无力地摇曳。那火光忽明忽暗,照在守城士卒疲惫不堪的脸上,照在他们满是血污的衣甲上,照在他们已经麻木的眼神里。
他们太累了。
从戌时守到寅时,整整四个时辰,他们射完了箭囊里最后一支箭,砸完了城头上最后一块滚木,倒完了最后一锅金汁。他们用长矛捅,用刀砍,用石头砸,用拳头打,用牙咬。他们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,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,他们只知道,城不能破。
因为城破了,他们身后那些老弱妇孺,那些跟随大贤良师从巨鹿、从下曲阳、从冀州各地逃来的百姓,那些藏在城中各处的家人,都会被官军屠戮。
所以他们不能退,不能降,不能死。
可他们实在太累了。
有人靠着垛口睡着了,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张已经断了弦的弓。有人坐在血泊中,目光呆滞地望着城外,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,不知在想什么。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,无声地流泪,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,一滴一滴落在死者渐渐冰冷的脸上。
就在这时,南门外的官军阵中,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声。
那鼓声不是攻城的鼓声,而是——冲锋的鼓声。
“咚、咚、咚咚咚咚——”
鼓点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,像是暴雨打在屋檐上,像是冰雹砸在铁甲上,像是万马奔腾在原野上。那鼓声撕裂了夜的沉寂,撕裂了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,撕裂了守城士卒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。
“敌袭——”
城上的守卒嘶声大喊,可喊声刚出口,便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杀声中。
那杀声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。南门、东门、西门,三路官军同时发动总攻。南门是皇甫嵩的主力,东门是朱儁的部曲,西门是董卓的西凉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