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委招待所的“清风苑”餐厅里，灯火通明，一场看似寻常的欢迎晚宴正在进行。
长方形的宴会桌铺着洁白的桌布，中央摆放着几盆精心修剪的本地兰草。
桌上菜肴的布置显然经过用心设计——不是山珍海味，却都是地道的宁乡风味。
宁乡米酒盛在古朴的陶罐里，酒香醇厚；纯川鱼糕切成薄片，晶莹剔透；阳安丸子饱满圆润，汤汁清澈；兴鱼莲藕炖得酥软入味；咸山鲤鱼煎得两面金黄……这些菜，宋江太熟悉了。
“宋书记，欢迎您及各位领导莅临指导工作。”市长宁可信满脸堆笑，微微欠身，“准备了一些简餐，还有咱们宁乡自产的米酒，您尝尝，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。”
宋江的目光在桌上扫过，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他入座主位，向围坐在桌旁的宁乡市委常委们点点头：“宁乡的领导有心了。行了，大家都辛苦一天了，坐吧。正好喝点酒解解乏。”
晚宴的气氛起初是轻松的。宋江今天确实高兴——不是因为这桌菜，而是因为他在调研中看到了宁乡的变化。
高新区里几家科技企业势头不错，新修的跨江大桥即将通车，老旧小区改造也初见成效。
作为他政治生涯的起点，宁乡的发展始终牵动着他的心。
他端起小巧的陶瓷酒杯，抿了一口米酒。
酒液入喉，温润甘甜，确实是记忆中的味道。“这酒，还是老酒厂产的？”他问道。
“是的是的，”宁可信连忙回答，“就是您当年经常去调研的那家国营酒厂，改制后保留了老工艺，这几年市场反响很好。”
“好，保留传统好。”宋江又喝了一口，脸上露出笑容，“来，我敬大家一杯，感谢宁乡同志们的辛勤工作。”
书记举杯，众人自然纷纷响应。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中，晚宴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。
宋江今天破例多喝了几杯——倒不是失控，而是有意为之。他深谙基层工作的门道：领导适当喝一点，下面的人才能放松，才能说出一些在正式场合不会说的话。
果然，几轮酒过后，话题从工作汇报慢慢转向了更随意的交流。
晚宴进行了一个多小时。
宋江看看时间，放下筷子，用热毛巾擦了擦手：“我吃得差不多了，大家继续。今天走了一天，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他站起身，宁乡的干部们也跟着要站起来。他摆摆手：“坐着，坐着，不用管我。”
说完，他朝门口走去。刚走出包厢，身后便传来脚步声——是李红跟了出来。宋江没有回头，心里却明镜似的：这位女书记，果然有话要说。
宋江背着手，慢慢走着。李红落后半步，跟在他身侧。两人的秘书识趣地保持着一段距离。
“这里还是老样子，”宋江环顾四周，声音里带着感慨，“建筑没怎么变，但干部的变化挺大，很多人我都不认识了。”
李红轻声回应：“是的。前两年有人提议，说市委市政府办公楼太旧了，应该搬迁到高新区去，建新的行政中心。我没同意。我觉得，办公楼修缮一下就能用，没必要大拆大建。”
“嗯，”宋江点点头，脚步未停，“哪里办公不是办公？大拆大建就是劳民伤财。把这些钱省下来，用在民生急需的地方，多好。”
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：“李红同志，宁乡这些年的变化，表面上看确实很大。但我今天走了一天，总觉得……有些地方不太对劲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，却让李红的心猛地一紧。她知道，该来的终究要来。
两人走到一处小花园，中央有个石砌的池塘，几尾锦鲤在睡莲间缓缓游动。宋江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，示意李红也坐。
“李红省长，宁乡的真实情况，你现在可以跟我交个底了。”
李红的手在膝上微微握紧。她沉默了几秒钟，似乎在组织语言，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。终于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声音低沉却清晰：
“书记，您今天看到的，是宁乡光鲜的一面。但在这光鲜背后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像是下了很大决心，“宁乡的情况，实际上已经像一栋危房，随时可能垮塌。”
宋江转过头，目光锐利地看向她，没有打断。
李红继续道：“这些年，为了追赶发展，为了政绩，市政府通过各种渠道大规模举债——政府债券、平台公司融资、ppp项目、甚至一些……不那么合规的民间借贷。债务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，但很多项目要么效益低下，要么根本就是重复建设、形象工程。”
她的语速加快，仿佛这些话已经在她心中压抑太久：“前段时间，宁可信同志找到我，向我坦白了真实情况。根据不完全统计，宁乡的显性和隐性债务总额，至少在八百亿以上。这还不包括一些难以统计的或有债务。”
“八百亿？”宋江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宁乡的年财政收入不过两百亿左右，这个债务规模意味着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