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长韩青山已经连续工作了好几天。桌上摊满了报表,红笔蓝笔的标注密密麻麻。
财政局长刘尚伟两眼通红,还在跟审计局的人核对最后一组数据。
“高新区2015年那笔棚改贷,到底算政府债务还是企业债?”韩青山的声音沙哑。
“当时是城投公司借的,但政府出了承诺函。”刘尚伟翻出一份泛黄的文件,“按最新口径,应该计入隐性债务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本金二十亿,累计利息……七亿三千万。”
韩青山揉着太阳穴。这已经是今天核对的第九十七笔了。
汉江作为副省级城市,历史包袱太重。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国企改革遗留债务、2008年金融危机后的刺激政策债务、还有这些年大搞基础设施建设形成的债务……层层叠加,像一团乱麻。
更麻烦的是,很多债务的原始凭证都找不到了。经办人退休的退休、调离的调离,有的甚至已经去世。审计组只能从银行流水倒推,工作量巨大。
“宋书记的指示很明确。”陈明远对在场的人说,“第一,真实上报,一分不能少;第二,动用财政存量资金,能清零的尽量清零;第三,确保数据经得起任何审计。”
“市长,如果全部清零,我们账上就剩不到五十亿了。”刘尚伟小声提醒,“下个月公务员调资、年底各项民生补贴……”
“先顾大局。”韩青山摆手,“宋书记说了,汉江要在全省作表率。现在疼一时,总比将来爆雷好。”
手机震动,是宋江书记发来的短信:“青山同志,数据核对务必严谨。省委特别关注省会城市债务情况。汉江的报表,将是全省的标杆。”
韩青山回复:“请书记放心,汉江绝不拖后腿。”
按下发送键时,他的手有些颤抖。这份报表一旦报上去,汉江将成为全国债务最高的省会城市之一。
舆论会怎么看?上级会怎么看?市民会怎么看?
但没有退路了。
9月底,太阳依旧炙热,宋江对宁乡进行调研。
三辆中巴车驶入宁乡市委大院。
车门打开,率先下来的是省委副书记、汉江市委书记宋江。他今天没穿西装,而是深色夹克配白衬衫,标准的调研装扮。
紧随其后的是新任副省长李红。她一下车,就看到老同事们已经列队等候。
站在最前面的是暂时主持市委工作的副书记曾广权,旁边是市长宁可信——后者脸色不太自然,但还是挤出了笑容。
“宋书记,李省长,欢迎回宁乡指导工作!”曾广权上前握手。
“广权同志辛苦了。”宋江笑容亲切,“这次来主要是两个事:一是看看宁乡的农业产业化进展,二是听听大家对新班子运行有什么建议。”
话说得客气,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,债务问题才是真正的焦点。
调研第一站是宁乡现代农业示范区。万亩稻田在秋阳下泛起金浪,智能灌溉系统正在作业。示范区负责人介绍情况时,宋江听得很认真,不时询问技术细节和农民增收情况。
李红走在队伍中间,心情复杂。这片示范区是她主推的项目,当年为了配套资金,还曾经通过平台公司融过资。
如今债务清了,项目却活了下来,而且真的带动了周边五个乡镇脱贫。
“李省长,这有你一份功劳啊。”宋江忽然回头说。
“是市委市政府集体努力的结果。”李红谨慎回应。
“集体努力……”宋江笑了笑,转向曾广权,“广权同志,我听说你们最近在清理规范政府投资项目?”
曾广权立刻接话:“是的书记。按照省委部署,我们对全市在建和拟建的政府投资项目进行全面梳理,停缓建了十二个非急需非刚性项目,预计可压减投资八十亿元。”
“好。”宋江点头,“过紧日子不是口号,要落到实处。”
中午在市委食堂简单用餐后,下午的座谈会在市委常委会议室举行。这次范围扩大到了各区县委书记和主要局委负责人。
宋江开门见山:“宁乡的债务数据已经报上去了,省委是认可的。但这只是第一步。我今天来,想听听大家下一步的化债思路。”
宁可信第一个发言:“市政府初步计划,一是盘活存量资产,对闲置的办公楼、场地进行处置;二是压减一般性支出,今年‘三公’经费再降10%;三是争取债券置换,把高息债务置换成低息长期债……”
他说得很流畅,显然准备了很久。
等宁可信说完,宋江问:“这些措施,预计能化解多少债务?”
“一年内……大概三十亿。”
“剩下的呢?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李红这时开口了:“宋书记,我补充一点。宁乡的债务虽然规模大,但资产也不少。比如市属国企的股权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