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知道什么?那个杀千刀的有什么事,与我说过?我又凭什么去听这狗屁倒灶的是事?四奶奶与方氏对视,一息,两息。四奶奶轻轻笑了一声“姐姐,他住喜鹊胡同,我住苏州胡同。”
方氏看着她,目光在四奶奶脸上停着。停了一息,两息,三息,然后方氏移开了眼“也是。”把茶盏端起来,抿了一口。茶凉透了,她眉头微微一皱,还是咽了下去。
四奶奶伸手去够茶壶“我换热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方氏按住茶壶盖“我又不是来喝茶的。”她的手按在茶壶盖上,四奶奶的手停在茶壶把上。两只手离得很近,但没有碰上。
方氏把手收回去,四奶奶也把手收回去。不是来喝茶的。那是来做什么的?来问那个杀千刀的消息?来替那个杀千刀的着急。来问我知不知道那个杀千刀的为什么发疯。
方氏又去够碟子里的松子仁。她拈起一颗,剥开,吃了。又拈起一颗,剥开,吃了。一连剥了五六颗,碟边堆了一小撮碎壳。
四奶奶看着她剥,看着她指甲上那淡红的凤仙花汁,在灯下一闪一闪,看着她把剥好的果仁送进嘴里。嚼得很慢,像嚼着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。忽然道“他从前在京里那几年,不常出门。”
方氏的手顿了一下。
四奶奶仿佛自个儿也没想到会讲出这句话,顿了一顿,又补了一句“我也是听老太太说的。”从前那几年,这位是不是也这样剥松子给那个杀千刀的吃?
事已至此,四奶奶也阻止不了什么。她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,准备从方氏口中再多打听到一些二人之间的秘闻。没法子,郑家要是被皇爷厌弃,就更需要尚皇亲一家了。
方氏没接话,她把手里那颗刚剥好的松子仁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嚼完了,她道“那几年,光是院里就后够他祸害的了。”
四奶奶没有开口,方氏也没有继续。
两个人就这样对坐着,一个剥松子,一个看着另一个剥松子。
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一更了。
方氏把手里的松子放下“他这几日,回喜鹊胡同勤不勤?”
四奶奶看着方氏,灯影把她的脸遮了大半,看不清神色只看见对方拈着松子的手。勤不勤?你这外室问我这个凑热闹的?况且,这究竟什么世道?外室竟然敢查奸夫在自家的动向了“我哪里晓得。”顿了顿“姐姐问他身边的人去。”
方氏没有继续,她把那颗拈了半天的松子仁放回碟子里“问过了。他那张嘴,妹妹又不是不知道。”这话讲得平淡,可那‘你’字,她平时不这么用的。她平时只在四奶奶面前,总是要称呼一声‘妹妹’。
四奶奶垂下眼“他不讲,姐姐问他也是白问。”
方氏“嗯”了一声,把碟子里那几颗剥好的松子仁拢了拢,又推开。拢了拢,又推开“我就是想不明白。他与圣上,从前那般亲近……”她没有再讲下去。
四奶奶也没有接话。想不明白?有什么想不明白的。那杀千刀的从前是条狗,谁喂跟谁走。如今喂饱了,觉得自个儿是个人了,要咬人了,就这么简单。
熏笼里的炭火暗了些,四奶奶起身,拿火箸拨了拨,添了两块新炭。火光照在四奶奶脸上,把她的侧脸映成淡淡的橘红色。四奶奶拨完炭,没有立刻坐下。她就那样站在熏笼边上,背对着方氏“姐姐,你今儿来,是专程为着问我这些?”
背后静了一息。
“不是。”方氏立刻否认。
四奶奶没有回头。
“是专程来告诉你。”方氏依旧回答的出人意料
四奶奶的手一顿。
“我总得叫个人知道。”方氏得意道“他做了什么,他家里有人知道。”
你还知道那个杀千刀的姓郑,排行十七啊!四奶奶没有接话,她慢慢走回炕边,坐下。
方氏看着她“你不高兴。”
四奶奶没有否认“太后上午赐婚,阖府上下接旨谢恩,忙了一整天。到了傍晚,他递这个本子。”她看着碟子里那堆剥了一半的松子仁“知道内情的当然另有讲法。可不知道的,还当郑家不识抬举。”
真真的不识抬举,那杀千刀的就是个不识抬举的。太后赐婚,那杀千刀的拆台逼宫。眼里还有没有郑家?
方氏没有说话。
四奶奶抬起眼,看着她“姐姐讲我该高兴?”
方氏与她对视“换我,我也不高兴。”顿了顿“可他那个人,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。”
四奶奶依旧没接话。
方氏伸手,把碟子里那颗四奶奶剥了一半,没剥完的松子仁拈起来。低着头,慢慢地,仔细地把那层硬壳剥干净。白生生的果仁完整地露出来,一粒碎屑都没带。她把那颗剥好的松子仁,放进四奶奶手边的小碟里“他那个人,认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把手指上的碎屑轻轻拂去“从前是,如今还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