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奶奶低头看着那颗松子仁,它躺在小碟正中央,白白的,圆圆的,剥得干干净净。她忽然想起,刚才方氏剥的那些松子,自个儿一颗都没吃,都堆在碟边,放凉了。
窗外传来二更的梆子声。
方氏站起身“我回去了。”
四奶奶也起身。
方氏走到帘边,忽然停住。她没有回头,只把手伸到背后,摆了摆“别送。”
四奶奶便停住了。
方氏掀起帘子,夜风灌进来,吹得她鬓边那支赤金点翠的分心轻轻晃了晃。她的背影在廊下灯影里顿了顿,然后步子稳稳地走远了。
四奶奶立在帘边。走了,来问了一通,替那个杀千刀的抱了一通不平,走了。郑十七,杀千刀的,你可真是个香饽饽。
帘子还在轻轻晃着,四奶奶看着那晃动的帘子,看着帘子慢慢停下来,垂成直直的一道。她转身走回炕边,坐下。炕桌上的茶凉透了,碟子里东一颗西一颗,散着剥好的、没剥好的、剥了一半的松子仁。伸手,想把碟子收拢一下。手触到一颗,她拈起来,才发现自个儿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也攥着一颗。
四奶奶低头看着那颗松子仁,壳已经被指尖捻得温热,表面光光滑滑的,捻了不知多少遍。她不记得自个儿什么时候拈起来的,也不记得捻了多久。把那颗松子仁凑近灯下看了看,壳上没有裂口。四奶奶捻了这么久,捻得它温温热热的,却始终没有把剥开。她低头,又看见自个儿膝上的裙幅。
秋香色缠枝莲的马面裙,今早才上身,熨得平平整整。不知什么时候,膝头那一小片,已经被她攥出了一道细褶,四奶奶赶忙伸手抚平。却不想,抚平了,一松手,那褶子又浅浅地浮出来。她又抚了一遍,还是抚不平。
杀千刀的,郑十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