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曰才疏难膺重寄
臣本边陲寒门,蒙先帝拔擢,骤登枢要。然内阁票拟,关乎国事;五军刑狱,系乎生死。臣尝夜阅案牍,见《大明律》条目浩繁,而卫所讼案积滞如山。昔霍光辅政,群僚畏服;周公摄政,天下归心。今臣才不及霍、周之万一,而权过之,岂非“小材大用,必折其轴”耶?
二曰年少未合祖制
查《大明会典》,六部尚书非历州县者不授,阁臣非经翰林者不入。臣年甫十八,未历州郡,未通经史,竟以超擢。虽陛下破格用人之明,然朝野窃议“孺子秉钧”,恐伤国体。查历代辅臣皆宿儒耆旧,今臣以黄口列班,实违“以贤择相”之训。
三曰政务渐成积弊
五军断事司新设,本欲厘清卫所刑名,然臣兼领锦衣卫。闻科道屡劾臣“以绣衣典刑,有违文武分途”,此非虚言。昔洪武间设断事官,专司军法,未有兼掌禁卫之例,伏乞复归旧制。
四曰孝道终须尽全
臣父母早,祖母年逾七旬。去岁北虏犯边,累祖母惊悸,臣竟因军务未得归省。《孝经》云:“孝悌之至,通于神明”,今臣位列台辅而亲恩未报,每念及此,五内如焚。昔李密陈情,犹得终养;臣愿效之,乞骸骨侍汤药。
伏望陛下察臣至诚,怜臣愚衷,准臣辞本兼各职。臣虽归田里,犹当结草衔环,遥祝圣寿。若蒙天恩,许臣以布衣参赞军务,臣必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
郑直手中拿着他斟酌用词,磨蹭了一整日的题本读了一遍,当着刘健、李东阳、谢迁三人的面花押,又拿出刚从礼部领回的五军断事官印信盖了上去。
因为正德帝依旧罢朝不出,故而一大早郑直就到了文渊阁。待瞅着吏科都给事中任良弼在他昨日的题本上盖印抄发,送去通政司后,这才再次找到了刘健的值房。讲实话,原本郑直已经准备了一份请致仕题本,揣在袖子里,打算直接交给刘健就算完事。可是一进文渊阁,就瞅见了院内各色人等。除了腹诽刘健三人无耻竟然违反规矩私放外官入文渊阁,就是改了主意,非要虚耗一日。
人要脸树要皮,与正德帝演双簧这事,郑直怕是要永远烂在肚子里了,故而没有人会为他今日的举动辩解。先帝与陛下明面上可是一点都没有亏待郑直,倘若他这么配合刘健三人,天下人该如何看他?仕林又该如何评论?
刘健接过题本瞅了眼郑直的花押,无误后递给了守在一旁的史策“连同俺们的题本一并送通政司。”
按理讲他们根本不必如此,内阁题本可以直送司礼监。刘健三人也是这么打算的,奈何几人如今所做的一切,除了向正德帝施压外,还要给外边的百官一个交代。
讲实话,刘健三人也没想到那个李梦阳竟然消息如此灵通,更没想到对方有如此大的胆子,一早带着百官闯进文渊阁围观。可如今不是追究的时候,毕竟众怒难犯。
史策应了一声,小心接过之后,退了出去。值房外守了一整日的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,不晓得谁竟然欢呼起来。
此刻外边传来了暮鼓之音,郑直拱拱手“如此,俺就告辞了。”
刘健三人回礼。
郑直不喜不悲,走出值房。外边已聚了数百官员,科道的、翰林院的、六部的,乌纱攒动,都在等消息。见他出来,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。
李梦阳立在阶前,向郑直深深一揖到地。身后,黑压压的人群随之躬下身去。廊下只闻衣料窸窣,无人作声。
李梦阳直起身,他望着郑直,这个素日以刚直桀骜闻名,从不轻易许人的陕西汉子,此刻眼眶微红,声音竟有些哽“先生大义。”
没有繁复的骈俪,没有考究的典故。就这么四个字,从他喉咙里挣出来,沉甸甸的,像压了一夜的雪从枝头坠下。
阶下众人静了一瞬,随即,有人低低应和“先生大义。”
又一道声音,再一道。那些乌纱、青袍、绯袍,那些平日在朝堂上各怀心思、各有立场的人,此刻俱是同一副神色,敬重。
郑直仍是那副沉静模样,略一点头,提步向外行去。心里咒骂,脑子不全的东西。
李梦阳立在原地,望着那道背影,久久未动。这四个字,郑直未必在意,但他要讲。否则风波过后,哪怕仕林对其人再有非议,对方凭借今日之功,依旧能屹立不倒。唯有如今将对方高高捧起,来日方能以仕林公论把对方狠狠踩下去。
郑直出皇城时,天色尚未暗透。他照旧上了贺五十的马车,行过半程,在一处不起眼的茶坊门前停下,换了辆青帷油车。刘三扬鞭就走,郑直在车里易了身半旧的道袍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