恍惚间,窗外出现了几道身影。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光,正德帝认出为首的是刘瑾与谷大用,二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答应。正德帝的心猛然提了起来,又有啥事?
“皇爷,奴婢刘瑾有事。”片刻后外边传来动静。
“进来。”正德帝强自镇定,回了一声。
随着木门被推开,刘瑾、谷大用带着一个小答应走了进来。只是二人关门后,却不再往前,而那个含胸驼背的小答应则带着一股酒气走到床边行礼。
“你……?”正德帝仔细瞅了瞅,慌忙从炕上跳了下来,拽起对方,大喜“郑……”
“皇爷恕罪。”郑直赶忙给对方使眼色。
他将十四奶奶与抢来的孔五姐一起送回了家,这才易服再次从密道出来。汇合了于永之后,通过对方掩护,于皇城锁城之前混了进来。然后由于永派人从御马监将刘瑾引了出来,谷大用不放心,怕是阴谋,带着两个心腹也跟着。双方会合后,简单商量了一下,就直奔乾清门而来。
好在今个儿景运门守门的是方东,对方认出了郑直,却装作没看到,还帮着向其他人打掩护,这才让他们走了进来。
“少保受苦了。”正德帝此刻突然为他刚刚的那些猜忌脸红,郑直没有负俺,可俺……
“臣不苦。”郑直低声道“请陛下恕臣失仪。今日是臣妻孔氏回门,中午在衍圣公府上与他家几位长辈和好友吃饭,喝了酒。”
谷大用的眼皮一动,孔家那潭水,看着清,底下盘根错节的纠缠,可不比寻常勋贵少。内里不知勾着多少旁支远房的眼,勾着多少不甘的心思。故而孔府自有一套百年不易的规矩,凡衍圣公嫡系一脉之外,任何所谓长辈、叔伯、乃至稍有声望的旁支子弟,决不许在京师久居,更别讲长留。不提衍圣公本人奉旨入京司香的半年,便是他离京归鲁期间,曲阜老宅或许还能容些人沾点余荫,但这天子脚下,是断断不会给旁支立足之地的。
为何?防的就是‘圣裔’这块金字招牌,被那些人拿去做文章。留在京师,时日久了,难保不会有人借这虚名,结交部院,攀附权贵,甚至……暗中输诚,另寻倚靠。今日或许只是多收几份投献,明日就可能生出不该有的念头,动摇嫡传的根本。
如此,衍圣公咋可能还有长辈在京,甚至参与回门宴?不对,谷大用心一跳,还真有一位,内阁辅臣李阁老,对方可是衍圣公的泰山。那么郑少保特意提这一句,又为了啥?
正德帝却根本没有留意,赶紧为郑直赐座。
“为今之计,在外不在内。京营十余万众,乃京师屏藩,天子肱骨。”郑直坐在炕边一张矮凳上,低声向坐在炕边的正德帝讲解朝中局势。刘瑾站在一旁,侧耳倾听。谷大用则靠在门旁,密切留意外边的动静“京营、神枢营并不是因为内阁的威望才遵从兵部军令,而是因为有了兵部军令,才在百官裹挟下尊令。这二者并不一样,如今外朝借兵部之令,几成掣肘。欲破此局,非名正言顺,重掌兵符不可。”
“善!”正德帝原本灰败的心情瞬间重燃希望,果然一分银子一分货,贵有贵的道理。郑直不出手则已,一出手,就能有扭转乾坤的本事。
“此乃其一。”郑直继续道“臣思之,京营之事,非寻常诏令可破,还在十余万将士之心向。尚需能臣,一呼而聚将士心,一言而定营伍向背……”
“大善!”正德帝激动的不由击掌打断郑直的话,却赶紧捂住自个儿嘴。瞅瞅门口的谷大用,低声对郑直道“只怪俺为了与刘首揆他们置气……否则闻喜伯足可当此重任。”
“家兄今日刚刚出京,尚未行远。”郑直低声道“陛下若有差遣,家兄定然从命。”却不等正德帝开口继续道“然,家兄最多可为陛下臂助,欲收军心,非借另一人不可。”
“谁?”郑直点出关键,已经让正德帝豁然开朗。他原本不过是想为之前斥责郑虎臣,逼迫对方出京找借口,同时借机笼络郑直。不想对方还有后话,赶忙追问“少保快讲。”
“臣保举英国张公。”郑直恭敬道“老国公乃勋戚之首,四世元老,朝野咸服无可置疑。若能得老国公率先躬身,鼎力支持,亲自向京营将士昭示陛下统御六师之权乃天经地义,则陛下之命,便是名正言顺、众望所归。此乃借其名位,以正陛下之名,可立刻瓦解外朝所谓‘陛下年轻,举措失当’之非议,其效胜过万言辩解。”
他见正德帝凝神倾听,声音压的更低,如陈述关键秘策“京营诸将心思繁杂,非强力可齐。而老国公在营中素有旧谊,德望足以调和鼎鼐、弥合分歧。只要他出面主持,便能将各营将领之心,迅速统合于陛下麾下,使十余万大军由散漫犹疑,变作铁板一块,唯陛下马首是瞻。此乃借其威望,以定陛下之军。”最后,他语气愈发凝重“故臣以为,此事非英国张公莫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