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晌午,李东阳借着郑家十四奶奶‘回门’的由头,与郑直在私邸小酌数杯,既是为探口风,亦是借此向外界展现与陛下‘联系未绝’。此刻酒意未全消,头脑却因连日操劳与局势紧绷而异常清醒,只是太阳穴隐隐作痛。
“晚生范进,罪该万死,夤夜惊扰元翁清静!”范进一进门便扑通跪倒,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。
李东阳眼皮未抬,只从喉间“嗯”了一声,含糊问道“范御史何事如此惶急?”
范进以头触地,哽咽道“晚生糊涂!有眼无珠!直至今日午前,方知这半年来,竟一直为奸人所诓骗,误以为奔走诸事,皆是奉元翁密令!晚生……晚生实是愚钝蠢材,铸成大错,特来向元翁请罪,听凭发落!”
李东阳缓缓睁开眼,醉意朦胧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锐利的精光。声音却依旧平稳,甚至带着些慵懒“哦?奸人?诓骗?你且慢慢讲清楚。”
范进如同抓住救命稻草,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和盘托出“皆是那李献吉!他假借元翁声望与关切国事之名,命晚生暗中串联言官、传递消息。晚生愚忠,以为是在为元翁、为朝廷除奸,不疑有他。直至他今日得意忘形,酒后失言,晚生才惊觉,他所谋所图,早已超出晚生所想!”他偷眼觑了觑李东阳神色,继续道“那钦天监杨监侯上本言天象示警,便是李献吉与其同党一手策划,以‘天道’助长声势。杨监侯事后暴卒,其中蹊跷,晚生不敢妄言。但李献吉等人确借其死大作文章,鼓动群情,方有今日百官围宫之局!”
李东阳听到此处,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。此事内阁早有疑窦,只是势成骑虎,不得不暂且利用。
“如今……”范进声音更低,却字字清晰“司礼监迫于压力,已有谈判之意。然李献吉等人却暗中密议,要鼓动百官,拒不承认内阁与内廷可能达成的任何协议。定要逼迫陛下尽诛‘八虎’,甚至……甚至隐隐有更越矩之想。他们已在暗中罗织户部韩大司徒阴私,以备八虎伏诛或局势有变,便抛出攻讦,甚至……或想撼动更上一层。”
书房内死寂一片,唯闻灯花偶尔噼啪。李东阳脸上那点酒后的红潮早已褪尽,只剩下一片青白。他坐直了身体,醉意似乎瞬间蒸发,目光如寒潭深水,静静笼罩着伏地颤抖的范进。
李梦阳……这个他们最初乐见其成、甚至暗中助推了一把的‘急先锋’,果然已成脱缰野马。其野心已不止于清除宦官,更欲挟‘清议’以自重,甚至可能将矛头转向他们这些内阁辅臣!韩文不过是第一个靶子。所谓‘拒不承认任何协议’,更是要将他李东阳、刘健、谢迁乃至郑直置于炭火之上,让内阁里外不是人!
中午与郑直那场心照不宣的酒,此刻回味起来,竟有几分苦涩与讽刺。他们确实在准备退路,在尝试重新连接一些‘旧线’,以防逼宫事败。却不想,真正的变数与威胁,并非全然来自宫墙之内,更来自这群被他们自个儿催生出的、狂飙突进的‘自个儿人’!
李东阳沉默良久,久到范进几乎以为他要昏睡过去。终于,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。听不出丝毫怒意,只有疲惫与冰冷“李司度……锐气过盛了。次仲今日所言,还有何人知晓?”
范进忙道“晚生骤知真相,如五雷轰顶。未敢片刻耽搁,更不敢告知第二人,便径直来寻元翁请罪!”
“起来吧。”李东阳淡淡道“迷途知返,善莫大焉。你且回去,一如往常,勿露声色。今日之后,你只听我之命行事。李司度那边……他若再有吩咐,你依旧应承,但事无巨细,需先报与我知。”
“是!是!晚生谨遵元翁之命!谢元翁不罪之恩!”范进连连叩首,仿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
范进悄然退去后,书房重归寂静。李东阳独自坐在昏黄灯影里,一动不动。许久之后,他提起案上已凉的残茶,一饮而尽,冰冷的茶水划过喉咙,激得他微微一颤。他需要立刻去见刘健。有些准备,必须加快了。
此刻外边传来阵阵暮鼓之音,快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,忙碌的一日,结束了。
正德帝坐在东暖阁的炕上,透过玻璃,望着窗外发愣。都过去三日了,郑直依旧不见动静,他对此人已经不抱希望了。正德帝不后悔派人把曹家母女还有郑家十五姐(十五姐左右横跳,除了部分郑家人,外人不知其内情。正德帝以常理度之,那位与曹家母女住在一起,却始终查不清身份的女人定然是郑家十五姐)劫回来,专赐给对方做妾。只是感觉,做的太早了。应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,他大权独揽之后再动手。如今可好,一切都脱离了自个儿的筹划。而郑直,这员原本应该为他冲锋陷阵的功狗,却因为自个儿的鲁莽举动,很可能已经转投刘健那群老匹夫了。这并非不可能,毕竟如今的局面跟着正德帝前路茫茫,又遭受如此羞辱,而跟着刘健等人才是前程似锦。
每每想到此处,就让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