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然,我相信你干得出来。我只是想告诉你,我跟你不一样,我的想法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改变。等你准备写的时候,别忘了我的话就行了。”
“我明白你的意思,我会慎重考虑的。”他答应说。
这个电话就这么结束了,因为气氛有点严肃,不便于畅所欲言。后来他们又谈到过这个问题,他总结说:“你不要在意是写你好,还是不好,你要注意我写得是否真实。”
“向一个b型血双鱼座的人要求真实,那可真是痴心妄想!”
他也有点拿不准了:“至少我努力。”
“我不想把自己的形象建立在别人的努力上。”
“别人并不知道你是谁,你只是里的一个人物。”
“你还要说我会因此不朽吧!实话告诉你,我讨厌被别人描述!无论是好,还是坏,都一样。你在抢我的东西明白吗我的描述是属于我自己的!那些不善表达的人可能不在乎,因为他们缺少这个本领,他们也许还巴不得被你描述呢!但是我不—愿—意。”
“原来是这么回事。”
他沉吟着,有点犹豫。为了彻底断了他的念头,虞子佩继续威胁他。
“你要是敢写我,作为报复——我会把你留在我这儿的情书在网上发表。”
“那只会让更多的姑娘发现我感情真挚,她们会更喜欢我。”
“我肯定会捡其笔最差,感情最夸张,最愚蠢可笑的发表。”
“她们不会相信的,她们会认为你是为了出名而耍的花招,也许倒会败坏你的名誉。”
“那我们就试试看吧。”
“我有名,有名就说明说话的机会更多,她们就更容易相信我。”
“同样的事情,有名的人会比没名的人受到的伤害更大,因为影响肯定更广。你仔细想想咱们俩谁更有名”
“可你也仔细想想咱俩谁更重视名誉,我可是以破罐破摔闻名的。”
“不过就算破你也总希望是自己摔的吧,别人来摔你想想那滋味……”
“我的人生就是用来接受打击的,你作过这种人生准备吗没出手我就已经先胜了一招。”
……
在斗嘴方面虞子佩一直不如他有才能,等他讲到这件事如何彻底毁了她的人生,给她带来各种各样的不幸以后,她再也听不下去了。
“好吧,我们的互相伤害到此打住吧。我们肯定都有这方面的才能,不说我也知道。”
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谈到过这件事,他们都避免谈起。
半年以后,莫仁的新出版了,他们的故事暂时还没有列入他的写作计划,或者说他暂时让它搁置了。他抱怨说其实他已经写了两万字,闹不好他要情书就是为了写书。但是虞子佩知道,终究有一天他会写它,自己不可能阻止一个为表达而生的人只感受而不去表达,毕竟他可以要求作家的权力,这甚至是他的义务呢。
让一个人放弃他的权力和义务可不是一件容易事,在道德上也说不通。最终,虞子佩想到一个主意,就是把她和莫仁的讨论如实地记录下来。她的“如实”当然也仅仅是一种努力,这种努力的成果一直是值得怀疑的。
这件事情其实并不简单,它跟人生的意义,写作的目的,真实的标准,主观和客观,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的关系,这些基本问题都有关系。当然,所有的问题归结到最后都是这些基本问题。
虞子佩知道很多人是因为成为中的人物而不朽的,于连索黑尔,被称为“茶花女”的玛丽迪普莱希,甚至吸血鬼德库拉伯爵。他们都曾经真实地存在过,但这不重要了,他们因为成为别人构想的另一个人而不朽。
伊利耶普鲁斯特书中美丽小城的城主贡布雷的原型,年起竟改了名字叫作伊利耶贡布雷,这就是描述的力量,伊利耶所在的只是个不为人知的小城,而伊利耶贡布雷,这个文学的产物却名留青史。要被记住,一个人的记忆必须成为公众的记忆。
曾经有一个黄昏,虞子佩在巴黎蒙马特尔公墓寻找茶花女的墓地。密密匝匝竖立的墓碑中,她的墓并不难找到,守墓人画出路径,旅游指南上有标识,墓碑前甚至有鲜花,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被一个叫作小仲马的人描述过。这就是描述的力量,虞子佩深知这种力量。——她失去了自己的真实面貌,却获得了不朽。
关键是没有人关心她是否愿意这样。
一群跳舞的女孩子拿着莫仁的书互相对照,哪一句写的是我,哪一句写的是你,徐晨认为她美丽吗或者他曾经差点爱上她……她们都以此为荣。
莫仁说:“我应该多写点,没有写到的人还很伤心呢。”
“你就是那种比照片还好看的人,你就是那种睡着了也好看的人,你就是那种能让我笑出声的人,你就是那种不要音乐也可以在北京脏的灯影里跳舞的人……”
我相信很多人私下里都希望能够被人如此赞美。
当然也很有这样的可能,他的描述使你无地自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