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那场短促却惨烈至极的乱石涧伏杀,早已落下帷幕。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,被呼啸而过的山风卷得四散飘零,却依旧丝丝缕缕缠在鼻尖,挥之不去。满地国军尸首,已被靖北护卫队的弟兄们小心翼翼抬至山涧深处的隐蔽凹地,用碎石薄土草草掩埋——这些人终究是打过日寇、守过国土的兵,纵使如今沦为王翦波的爪牙,成了刀下亡魂,黑宸也绝不愿让他们曝尸荒野,落得个被豺狼野兽啃噬、死无全尸的凄惨下场。
他早已下令,将所有遗体妥善安置,入土为安。
三名轻伤队员,也被张若卿和随行懂医护的弟兄简单包扎处理,伤口虽依旧隐隐作痛,却已无性命之虞。整支队伍经此一战,非但没有折损半分战力,反倒缴获颇丰:整整四十匹膘肥体壮、毛色油亮的精锐战马,四十余支崭新的中正式步枪,两挺美式冲锋枪,两千多发步枪子弹,十把锃亮逼人的美式手枪,近千发手枪子弹,九十余颗美式手雷,两台军用望远镜,一张详尽的湘鄂豫交界地图,四十多柄锋利厚实的骑兵马刀;就连马背上驮着的少量干粮、医药物资,也尽数收入囊中。
这些军械粮草,对眼下缺兵少粮、步履维艰的靖北护卫队而言,无疑是雪中送炭的救命补给。
徐贵带着弟兄们手脚麻利地清点战利品、整理行装,将缴获的枪械子弹分门别类收好,把完好的战马牵至一旁拴紧系牢,又让人将几匹战死、重伤不治的战马抬上随行空马车,用粗麻绳牢牢捆缚固定。黑宸静立一旁,指尖轻轻摩挲着蚩尤御天刃冰凉的刀身,刀刃上的血迹早已被山涧溪水涤荡干净,只剩凛冽寒光,映得他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。
他没有半分大胜而归的喜悦,心头只剩沉甸甸的焦灼与压抑。
放走那个刀疤头领郭东,是他刻意为之。他要让郭东活着回去,把话原封不动带给王翦波,这不是宣战,是赤裸裸的震慑。可他比谁都清楚,这一举动,势必会彻底激怒王翦波。
一支整编精锐骑兵小队全军覆没,足以让盘踞湘北、心狠手辣的王翦波暴跳如雷,歇斯底里。接下来,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零星散兵的追击,而是铺天盖地、不死不休的全面围剿。乱石岭早已沦为险地,多停留一刻,便多一分葬身群山的风险。
“大哥,全都收拾妥当了。”徐贵快步走到黑宸身边,抹了一把脸上混杂尘土与血渍的污渍,声音里还残留着方才激战的亢奋,却也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,“战死的战马都装上马车了,军械粮草也清点完毕,弟兄们都休整好了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黑宸缓缓收回目光,抬眼望向夕阳沉落的天际,沉声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即刻出发,片刻不留。顺着乱石岭西侧山道走。”他取过缴获的地图,指尖在纸面快速划过,字字铿锵,“他们不是要倾尽全力围剿我们吗?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。
绕山路再往临湘县城方向走,过羊楼司、赵李桥,直奔蒲圻县城(今湖北咸宁市赤壁县级市)。全程走陆路驿道,不涉长江险途,沿路有村镇可以补给,马车也能顺利通行,一日之内,便可抵达蒲圻县城。”
黑宸盯着地图,早已将撤退路线盘算得明明白白。
北上官道被王翦波布下天罗地网,黑石峡、落风坡、断魂岭,处处都是置人于死地的死局;乱石岭只能暂避一时,绝非长久安身之地;唯有走临湘、羊楼司、赵李桥这条陆路驿道,一路平坦顺畅,沿途有小桥流水、村镇客栈,既能避开敌军主力把守的险隘关口,又能随时补给粮草水源,更不用拆解马车、冒险渡江,最适合护送灵柩、老弱与伤员前行。
只要踏入蒲圻地界,便彻底跳出了王翦波的势力范围,离故土许家寨,便又近了一大步。
“是!”徐贵朗声应下,立刻转身传令。
整支队伍再度启程。
原本步行的弟兄们纷纷翻身上了刚缴获的战马,原本沉重不堪的行军压力骤减。护卫阵型依旧森严如铁:前锋侦察队员策马开路,探清前路凶险;两翼队员贴身守护马车、灵柩,寸步不离;断后的弟兄则一路仔细清除行军痕迹,抹除所有车辙、马蹄印,不给后续追兵留下任何追踪线索。
载着战死战马的马车紧随队伍中间,车轮碾过满地碎石枯枝,发出沉闷压抑的声响,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清晰刺耳。何秋艳等一众逝者的灵车,被护在队伍最核心的位置,缓缓前行,平稳安稳,仿佛黑宸用尽全身力气护住的,不是一具冰冷棺木,而是他此生仅剩的念想、仅剩的光。
黑宸依旧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,一身黑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,身姿挺拔如苍松,可眼底的疲惫却愈发浓重,红血丝爬满眼底,脸色也透着一股失血般的苍白。连日不眠不休、厮杀撤退,丧妻丧子之痛时时刻刻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,若不是心中“送她回家、护好亲人”的执念死死撑着,他早已轰然垮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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