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夜急行、一路奔袭,众人早已被熬得身心俱疲。胯下战马口鼻喷着团团白雾,浑身皮毛被冷汗浸透,黏腻地贴在脊背之上,原本矫健的步伐愈发沉重迟缓,整支队伍的行进速度,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为了避开敌军耳目,队伍始终不敢踏入宽阔平坦的官道,只贴着山林边缘的偏僻小径艰难前行,前后护卫阵型严丝合缝,每一处岔路、每一道山弯,都提前派出斥候探路,生怕一不留神,就落入敌军布下的埋伏圈套。
黑宸整整一夜未曾合眼,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,眸光里满是疲惫,可周身那股凛冽慑人的气场,却没有半分消减,依旧稳稳策马坐镇队伍最前方,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山岳,撑着整支逃亡的队伍。连日丧妻的锥心之痛,加上彻夜赶路的紧绷心神,早已耗尽了他大半精力,四肢百骸都透着沉如铅铁的酸痛,可只要一回头,望见马车内安然沉睡的亲人、身后一众生死相随的弟兄,还有那辆载着亡妻灵柩的马车,他便硬生生将浑身疲惫死死压下,不敢有半分松懈,更不敢有片刻退缩。
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发紧的太阳穴,目光沉沉望向脚下连绵起伏、险峻幽深的群山,心中清明如镜,没有半分慌乱。王翦波盘踞岳阳多年,手握湘北军政大权,对这片地界的地形地貌了如指掌,早已算准他带着棺木、老弱、伤兵,辎重缠身、行动迟缓,只能走北上官道,定然在黑石峡、落风坡、断魂岭三处险隘布下天罗地网,重兵合围、火器封锁,布下三道连环死局。只要他敢踏入其中任何一处,整支队伍都会被瞬间碾成齑粉,连一丝活路都不会留下。
当年关云长败走麦城,是腹背受敌、进退无路,是英雄末路、无力回天。可我黑宸,绝不会重蹈古人覆辙。这里不是乱世三国,他不是孤家寡人,身后有至亲要护,有弟兄相随,有亡妻灵柩要送归故土,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、万丈深渊,他也必须杀出一条生路,绝不能让身边之人,陪他一同葬身于此。
心念至此,黑宸猛地勒紧手中马缰,粗糙的缰绳在掌心勒出几道深深的红痕,胯下战马吃痛,仰头发出一声凄厉长嘶,前蹄高高扬起,又重重落地,堪堪稳住身形。
“徐贵,传令全军放缓脚步。”黑宸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连日奔波的干涩,却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沉如磐石,砸在每个人耳畔,“不可再一味疾行,弟兄们体力早已透支,伤者也撑到了极限,强行赶路只会自乱阵脚,真到了绝境,连拼杀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徐贵立刻策马快步奔至他身侧,满脸凝重焦灼,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,语气急切得发颤:“大哥,如今咱们的行踪彻底暴露,王翦波的追兵昼夜兼程,离我们最多不过二三十里路!若是停下休整,恐怕片刻就会被他们咬住,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!”
“我自然知晓。”黑宸目光冷冽如冰,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冰凉的刀柄,金属寒意一点点渗入指尖,才让他始终保持着极致的清醒,“正面硬闯三处隘口,是必死之局。我若是王翦波,定会把所有主力压在官道必经之路,埋下重兵伏杀,因为这是他彻底围杀我们的最后机会。他清清楚楚,我们辎重缠身、行动迟缓,除了南北通衢的大道,别无选择,他的兵力、武器、地利,样样都压我们一头,就是要在官道上,把我们彻底赶尽杀绝。我们队伍里有老人、妇孺、伤员,还有,刘母,艳儿,我岳父、大毛、翠兰姐的灵柩,我不能拿所有人的命,去赌一场必败的厮杀。”
他抬眼,死死望向西侧那片连绵起伏、荒无人烟的乱石山岭,眸中瞬间闪过破釜沉舟的决绝之色:“传令全军,舍弃北上官道,向西改道,穿乱石荒岭穿插前行,绕开三处主力伏兵,直奔湘北边境。只要踏出岳阳地界,离许家寨就近一分,生机就多一分。”
一旁策马火速赶来的刘锁根闻言,脸色骤然大变,连忙急声阻拦,声音都带着慌意:“大哥,万万不可!西侧乱石岭根本不是人走的路!满山怪石嶙峋,山路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,马车、灵车根本没法通行!而且那片荒岭百年无人涉足,密林里毒虫密布、猛兽横行,还有藏在草下的湿滑沼泽、看不见的断崖暗沟,未知的凶险,比身后的追兵还要可怕百倍啊!”
“正因为凶险,才是唯一的生路。”黑宸语气坚定,字字铿锵,震得身旁众人心头轰然一震,“王翦波是岳阳保安总司令,手握军政大权,眼高于顶,他眼里只有官道险隘,只会把所有重兵压在他认定的必经之路上,他做梦都想不到,我敢带着整支队伍,踏入这人人避之不及的绝境荒岭。越是人迹罕至、他不屑布防的地方,越是能避开耳目、躲开伏兵。险地是死路,可也是活路,总比在官道上被他包饺子、活活打死要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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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到如今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