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心里都如明镜一般,黑宸说的,是唯一的真相。他们这支队伍,早已不是当年能正面硬撼正规军的精锐战队,而是一支护着至亲、带着灵柩、拖着伤兵的逃亡之师,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,唯有剑走偏锋,赌一把常人不敢走的险路,才有一线生机。
“传令下去!”黑宸猛地挺直疲惫的脊背,朗声下达命令,声音沉稳有力,穿透清晨弥漫的薄雾,清清楚楚传遍整支队伍,“全军即刻调转方向,向西绕行,进入乱石荒岭!所有护卫队员分列两翼,贴身护住女眷马车、伤者担架,以及艳儿的灵车,放慢车速,步步谨慎,不许有半点疏忽!前锋小队即刻开路,遇石清石、遇藤砍藤,哪怕是用刀劈、用手刨,也要给后面的车马开出一条能走的路!”
命令层层下达,没有半分迟疑,更没有一句怨言。
浩浩荡荡的队伍立刻调转方向,原本朝北行进的队列,缓缓转向西侧那片荒芜险峻、雾气弥漫的乱石山岭。没有欢呼,没有躁动,只有整齐的脚步声、车轮碾过地面的闷响、战马低沉的嘶鸣,所有人都默默跟着前方那道黑衣挺拔的身影,一步步踏入这片未知的绝境之中。
车轮碾过满地尖锐碎石,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,车身剧烈颠簸摇晃,像是随时都会散架断裂。车厢之内,更是如同浪里扁舟,颠得人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位,每一次震动,都扯得伤口剧痛难忍。
躺在重伤马车软榻上的王二奎,本就断了三根肋骨,胸口缠满厚厚的渗血绷带,一路剧烈颠簸,断裂的骨茬狠狠牵扯着皮肉,钻心剜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。他死死咬紧牙关,指节攥得发白泛青,指缝几乎嵌进掌心,即便痛到极致,也只是发出几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,额头上瞬间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,顺着脸颊滑落,浸透了身下的褥垫。
身旁的庄湘绣伤势同样沉重,此前厮杀中头部受了重创,本就头晕目眩、恶心欲吐,此刻被车厢颠得旧伤彻底复发,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,她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却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,伸出颤抖不止的手,紧紧握住了王二奎的手掌。
四目相对,两人眼中没有半分抱怨,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隐忍与坚定。
他们都懂,如今全队都在咬牙硬撑,他们若是喊痛、若是倒下,只会拖累黑宸,拖累整个队伍。哪怕痛到窒息,也只能默默扛着,绝不能给身边出生入死的伙伴,添半分麻烦。
何母坐在一旁,看着两个重伤的孩子强忍痛苦、浑身瑟瑟发抖的模样,满心都是止不住的心疼与酸楚,眼眶瞬间泛红湿润。她不敢出声哭泣,怕扰了众人,更怕徒增黑宸的心事,只能颤抖着手,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和干净棉布,小心翼翼地为二人擦拭额头的冷汗,指尖轻轻抚着他们冰凉的手背,用极低极低的声音柔声安抚:“忍一忍,再忍一忍,马上就找地方歇脚了,好孩子,别硬扛着,娘在这儿……”
张若琳紧紧依偎在车厢角落,不过豆蔻年纪,却历经了无数本不该经历的绑架。逃亡、血火厮杀,早已褪去了往日的娇憨稚气,眉眼间多了几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与坚韧。她安安静静地坐着,不乱动、不哭闹,半分不给队伍制造麻烦,只是时不时轻轻掀开车帘一角,目光痴痴望着前方山道上那道策马前行的黑衣身影。
只要看到黑宸的背影,她那颗悬在半空的心,就会莫名安稳下来。
那是她在这乱世烽烟里,唯一的依靠,唯一的光。
队伍缓缓驶入乱石荒岭,周遭的景致瞬间变得阴森可怖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四周再也没有平缓的山路,全是高耸突兀、犬牙交错的嶙峋怪石,巨石如刀削斧劈,直指阴沉天际,密密麻麻遮天蔽日。参天古木枝干虬曲,浓密枝叶层层交错,如同一张巨大的黑色罗网,将原本就微弱的晨光彻底隔绝在外,山林之内昏暗阴冷,宛若黄昏末世。
寒风顺着石缝、林间呼啸而过,发出呜呜咽咽的诡异声响,像是鬼魅在暗处低语,又像是无数冤魂在荒野哭嚎,听得人头皮发麻、心头发紧,后背直冒冷汗。地面上铺满尖锐碎石、腐烂落叶和湿滑青苔,脚踩上去又硌又滑,稍有不慎就会失足滑倒,径直摔下陡峭石坡,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。
平日里健步如飞的战马,走进这片荒岭也变得战战兢兢,小心翼翼地挪动马蹄,不敢有半分大意,原本轻快的步伐,变得无比沉重迟缓,每走一步都透着艰难。
队伍的行进速度,再度大幅放缓。
黑宸当即翻身下马,不再骑马。
他手持那柄寒光凛冽的蚩尤御天刃,亲自走在队伍最前方,弯腰俯身,用刀刃狠狠劈开挡路的杂乱荆棘、缠绕藤蔓,抬脚踢开挡路的碎石断木,一步一步,硬生生为身后的马车、灵车,开辟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小路。
他身上的黑衣厚袍,早已被草木露水彻底浸透,沾满尘土、草屑、石渣,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,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,疲惫早已刻满眉眼唇角,可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,步履依旧沉稳如山,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有力,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