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整支队伍的主心骨。
只要他不倒,所有人就都有盼头,就都能活下去。
一众靖北护卫队的弟兄,紧随自家大哥身后,各司其职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一半弟兄手持砍柴刀、铁锹,奋力砍断挡路的枝蔓荆棘,清理路面碎石断木,双手磨得满是血泡也浑然不觉;一半弟兄分散在队伍四周,背靠巨石、隐匿林间,目光如鹰隼般死死扫视着密林深处、石缝死角,既要提防潜藏的毒蛇猛兽,更要警惕暗中可能窥探的敌军探子。
断后的队员,更是一刻不得清闲。待马车和所有人全部走过,他们立刻拿起工具,铲平地上的车辙印,清理干净马匹留下的粪便,将沿途痕迹尽数抹去,恢复成从未有人涉足的模样,绝不给追兵留下半点追踪的线索。
整支队伍寂静无声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抱怨,只有刀刃砍断藤蔓的脆响、脚步踩过落叶的沙沙声、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,在空旷阴森的荒岭间反复回荡,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。
往日里,这支队伍在平坦官道上,一日可行百里;可如今在这乱石荒岭之中,费尽全身力气,半日路程尚且不足三十里。每前进一步,都要付出数倍的体力,都要顶着无尽的未知凶险。
行至荒岭腹地一处幽静山涧旁,涧水潺潺流淌,两侧巨石高耸壁立,恰好形成一处天然的避风隐蔽之地。黑宸回头望去,只见身后弟兄们个个面色憔悴、嘴唇干裂起皮,双腿不住打颤,早已累到极限;马车上的重伤号,脸色惨白如纸,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;女眷们也个个面色疲惫,眼神涣散,早已撑到了崩溃边缘。
再强行赶路,不用追兵赶来围剿,队伍自己就会先彻底垮掉。
黑宸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压下浑身的疲惫酸痛,沉声下令:“全军就地停下,短暂休整半个时辰。所有人恪守军纪,不得擅自远离队伍,不得高声喧哗,绝对不许生火冒烟,以免暴露踪迹!斥候分作四队,守住山涧四个出口,一旦发现任何异常,立刻回报!”
话音落下,众人瞬间松了一口气,紧绷了一夜一天的神经,终于稍稍放松。
弟兄们纷纷踉跄着下马,背靠冰冷坚硬的巨石坐下,揉着发酸发胀的腰腿,大口喘着粗气。有人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硬饼子、冷饭团,就着壶里冰冷的山泉水,狼吞虎咽地草草果腹。连日奔波、厮杀、逃命,他们早已饥肠辘辘,却没人挑剔食物简陋粗糙,能有一口吃的撑着身子,就已是万幸。
人人眼底都是化不开的疲惫,却没有一个人面露怨言,没有一个人想要退缩。
他们跟着黑宸,从江华一路浴血杀出来,历经无数生死绝境,早已是过命的交情。他们信他,服他,哪怕是踏入这九死一生的绝境荒岭,也心甘情愿追随到底。
女眷车厢内的众人,也纷纷下车透气,活动僵硬麻木的四肢。
何母缓缓走到黑宸身旁,看着他挺拔却疲惫不堪的背影,看着他眼底浓重的红血丝、脸颊上的尘土划痕,满心都是止不住的心疼。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黑宸的胳膊,声音沙哑温柔,带着满满的怜惜:“宸儿,你也过来歇会儿吧,坐下来喝口水,吃口干粮。这一路,从天亮到天黑,又从天黑到天亮,你一刻都没合眼,再这样熬下去,你就算是铁打的身子,也经不住啊。”
黑宸回过身,看到岳母满眼的心疼,脸上强行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,轻轻摇了摇头:“娘,我不饿,也不累。眼下还没脱离险境,王翦波那厮的追兵随时可能追来,我不能歇,也不敢歇。”
“娘知道你心里苦。”何母眼眶瞬间泛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,她抬手,轻轻拂去黑宸脸颊上的尘土,声音哽咽发颤,“我知道你放不下艳儿,一心想把她平平安安送回许家寨,入土为安;我也知道你要护着我们所有人,要带着弟兄们活下去。可宸儿,你也是个人,不是铁打的。你要是垮了,我们这么多人,该怎么办?艳儿在天有灵,看着你这么拼命折磨自己,她也不会安心的。”
一句“艳儿在天有灵”,瞬间戳中黑宸心底最柔软、最疼痛的地方。
他心口猛地一酸,滚烫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,却被他死死逼回眼底,不肯在众人面前露出半分脆弱。
脑海中,瞬间浮现出何秋艳的模样。她温柔浅笑的眉眼,她轻声细语的叮嘱,她怀着身孕依偎在他怀里的温暖,她最后倒在他怀中、鲜血染红他衣襟的画面……一幕幕,如同最锋利的尖刀,反复剜着他的心,痛得他几乎窒息。
我黑宸这辈子,亏欠秋艳太多太多。
没能护她一生安稳,没能陪她等到孩子降生,没能给她一个太平归宿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送她回归故土,让她入土为安,护好她的家人,带着所有追随他的人,好好活下去。
黑宸强忍着心口的剧痛与眼底的湿热,重重点头,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:“娘,我知道了。我会保重自己,我一定撑住,一定带大家平安到家,绝不辜负艳儿,绝不辜负你们。”
母子二人正低声交谈间,一道急促慌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