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刚过的临湘县城,残雪还厚厚覆在青砖黛瓦的檐角墙头,料峭寒风卷着街角尚未散尽的零星年味儿,穿街过巷,却吹不散福满楼客栈里,靖北护卫队驻地中那缕历经九死一生,才堪堪换来的安稳暖意。
正月十九的清晨,天色刚蒙蒙亮,灰蓝的天幕还未完全掀开,驻地的院落里便已是人声井然,半点不见散漫。昨夜黑宸亲率队内精锐,奇袭羊楼司山神庙,一举全歼恶匪沈万选匪帮、收编四百余名被裹挟胁从的匪众,这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般,传遍了整座临湘小城。
街头巷尾的百姓,再也不复往日里闭门不出、满面惶惶的模样。家家户户敞开了斑驳木门,老人抱着瘦怯的孩童倚在门框上张望,妇人挎着竹篮,端着热腾腾的稀粥、暄软的蒸馍守在路边,只等靖北护卫队的弟兄们出门,便红着眼眶把手里的吃食硬塞过去。
日寇横行时,他们手无寸铁,只能忍辱偷生;好不容易盼到鬼子投降,匪患又卷土重来,烧杀掳掠、妻离子散的惨剧日日上演,官府坐视不管,正规军不闻不问,是这支身着便衣、却军纪比正规军还要严明的队伍,替他们斩了无恶不作的沈万选,给了这乱世里的苦命人,一口喘口气、活下去的活路。
黑宸立在驻地正院的青石台阶上,一身半旧的黑色劲装洗得微微发白,腰间那把陪他闯过无数尸山血海的勃朗宁手枪,稳稳别在皮带间,周身气场依旧冷峻沉毅,却褪去了往日面对仇敌时的凛冽杀气,只剩一路颠沛后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厚重。
他望着院子里忙而不乱的弟兄,看着新收编的队员们放下刀枪,跟着老队员规整物资、清扫院落、列队整肃,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。
自江华劫狱拼死出逃,到衡阳受阻辗转流离,再到鹰嘴寨剿匪、湘阴铲除洪帮恶势力,一路风餐露宿、九死一生,他带着身边这群生死相随的人,从一支寥寥数十人的残兵败队,一步步踉跄前行,终于在这湘鄂交界的乱世夹缝之中,扎下了第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地。
而更让他心头发软的是,何秋艳已经怀胎八个半月,离临盆不过短短旬日。此地僻静安稳,城中有坐馆郎中,住处干净整洁,粮草弹药储备充足,足够他倾尽一切,护着她平平安安生下孩子。
他此生所求,从来不是称王称霸、割据一方,更不是家财万贯、享尽荣华。不过是护着心尖上的爱人一世安稳,护着追随自己的弟兄能活命归家,护着被乱世踩在泥里的百姓留一线生机,更护着心底那点向着光明、向着太平的执念,一步一步,走到硝烟散尽的尽头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这短暂得抓不住的安稳,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,最致命、最温柔的假象。
羊楼司一战收编的四百余人,此刻正分成两拨,在院子里接受细致整编与反复甄别。
黑宸向来行事谨慎,尤其面对收编匪众这般关乎全队生死的大事,从不敢有半分松懈。这些人里,绝大多数都是被沈万选强行掳掠、被乱世逼得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,满脸风霜沟壑,眼神怯懦麻木,身上没有半分匪气,只有被生活反复磋磨出来的苦寂与绝望,稍加盘问,皆是家破人亡、无路可走的惨事,一眼便能看出是真心弃匪从良。
但黑宸比谁都清楚,匪巢之中向来鱼龙混杂。沈万选盘踞临湘十数年,手下必然养着死心塌地的心腹死士,更难保没有其他敌对势力安插的暗桩眼线。是以昨夜全歼山神庙匪巢、彻底掌控局面之后,他当即下令,由徐贵牵头,锁根全力配合,带着队内最可靠的老精锐,对所有投降人员逐一甄别:分开单独盘问、交叉核对口供、查验身上新旧伤痕、细问匪巢内部隐秘布防、排查平日与沈万选心腹的往来交集,但凡有半分可疑之处,一律单独关押,绝不允许任何隐患混入队伍腹地。
徐贵做事向来稳妥细致,心思缜密周全,跟着黑宸多年,闯过无数生死险境,最懂甄别奸细、排查隐患的门道。锁根更是正儿八经的军统出身,受过专业的反谍、审讯、察言训练,看人眼神、辨人言行、查人破绽,只需一眼,便能摸透对方心底虚实。
两人分工明确,配合默契:徐贵负责逐一问话、逐条核对信息细节,张若卿守在一旁,执笔认真记录人员名单、身份来历;锁根则站在一侧,不动声色观察每一个人的神色语气、微表情变化,专揪口供里的破绽漏洞。
从清晨天微亮,一直忙到午后日头西斜,整整大半天时间,四百余人挨个过筛,层层排查,最终揪出十七名沈万选的死忠心腹,还有二十余个平日里助纣为虐、欺压百姓、手上沾着血债的恶徒,全数单独关押,等候发落。
剩下的三百八十余人,皆已确证是被裹挟的无辜百姓,无血债、无劣迹,真心悔改归降。徐贵与锁根反复核查三遍,确认没有任何疏漏,才一同拿着名册,向黑宸复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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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宸指尖划过厚厚的甄别名册,眉头依旧微蹙,没有全然放下戒备:“再连夜复核一遍,尤其是那些自称被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