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前一日,整座岳阳城便彻底沸腾起来。街头红灯笼从巷头绵延至巷尾,红纸春联被寒风掀动边角,墨香混着蒸糕、腊肉、炸丸子的暖香,在冷冽空气里酿出独属于年关的温柔烟火。孩童们攥着糖画、举着纸风车,在街巷里追跑嬉闹,零星爆竹声惊起枝头寒雀,也狠狠敲碎了乱世积压已久的沉闷与悲凉。
福满楼早已被收拾得焕然一新。
张二奎夫妇领着后勤的姑娘们,天刚蒙蒙亮便扎进厨房。大铁锅烧得沸水滚滚,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,白面馒头蒸得暄软雪白,腊肉炖得软烂入味,红烧鱼腾着热气,寄寓年年有余的祈愿;炸豆腐、炸丸子、卤五花肉摆满案板,就连佐餐的咸菜都切得齐整,拌上香油,透着清爽鲜香。庄湘绣更是把采买的鸡蛋悉数拿出,蒸了一大盆嫩如凝脂的鸡蛋羹,专门留给何秋艳、刘母、自家孩童与队中伤员,每一碗都颤巍巍地盛着,满是妥帖心意。
队里弟兄也各司其职,半点不曾清闲。徐贵带着前锋队汉子,把客栈前后院落扫得一尘不染,门窗擦得锃亮透光,又将备好的红灯笼逐一挂在屋檐、廊柱之间。串串红灯映着残雪,暖光摇曳,热闹得晃眼。锁根则领着车队弟兄,将马车、战马安顿在后院柴房旁,添足草料、细查车轴缰绳,又在客栈四周布下暗哨。年关虽显安稳,可乱世之中,生死悬于一线,警惕心半分都不能丢。
张若卿坐在大堂方桌前,迎着窗外暖阳,一笔一划书写春联。她字迹清秀端正,落笔沉稳有力,写的全是队伍众人的心底所愿:“初心不改护家国,征途千里向光明”“岁岁平安团圆日,生生不息太平年”。写好的春联被姑娘们小心晾干、逐一贴满客房、厨房与大门,红底黑字滚烫赤诚,将整座客栈衬得暖意融融。
林翠兰也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娇憨娇气,挽起衣袖,跟着姑娘们剪窗花、贴福字。她昔日在深闺习得一手好女红,指尖灵巧非凡,剪出的兔纹、梅花、福字栩栩如生,贴在窗纸上,风过影动,满室温柔年意。早已不是那个怕苦怕累、只会耍小性子的豪门小姐,连日行军历练,让她脸颊添了几分风霜棱角,眼神却亮得坚定,举手投足间,已然是靖北护卫队女战士的利落风骨。
何秋艳挺着八个多月的身孕,安坐客房窗边软榻,轻轻抚摸隆起的小腹,眉眼间漾着满溢的母性温柔。黑宸静静陪在身侧,褪去了往日对敌时的凛冽冷峻,指尖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,动作轻柔到生怕惊扰了她与腹中孩儿。连日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,望着院子里忙前忙后的众人,听着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,他眼底沉淀半生的孤冷尽数散去,只剩漫出来的温柔与安稳。
这是他孤苦半生里,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年。
没有尸山血海,没有生死厮杀,没有流离失所,没有冷眼排挤。有爱人相伴左右,有兄弟并肩同行,有一院胜似亲人的同伴,有热饭热菜暖胃,有红灯暖意暖心,有团圆烟火归心。他曾以为,自己这辈子终究只是乱世孤魂,背负血海深仇,一路失去、一路漂泊,至死都无归处。可此刻他终于懂了:人心相聚处,便是家;初心相守时,便有归途。
“在想什么?”何秋艳偏过头,轻声开口,声音柔得像冬日暖阳。
黑宸收回目光,凝望着身边爱人,眼底盛满宠溺与心疼,低声道:“在想,幸好有你,有大家,我才不算白活这一世。”
他从未对人说过这般柔软的话,可对着何秋艳,所有坚硬、所有伪装、所有隐忍,都能毫无保留地卸下。这个女人,不仅是他的爱人,更是他的信仰之光,是这支队伍的魂,是他黑暗半生里,唯一的救赎与光亮。
何秋艳轻轻靠在他肩头,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柔声说道:“往后,我们会一直这样。等彻底太平了,我们就回我的家乡盖一座小院,想回你的皖北许家寨,便回许家寨;不想回,便留在江华。陪着孩子长大,陪着兄弟们安度余生,年年都这般团圆,岁岁都这般平安。”
黑宸紧紧攥住她的手,重重点头。
这份约定,是他此生最坚定的执念,比复仇、比征战,更让他拼尽全力守护。
院子里的欢声笑语越来越浓,年的气息,也越来越暖。
除夕当天,福满楼的团圆饭,从午后一直忙到日暮西山。
偌大厅堂里,五张长桌拼接相连,碗筷摆得整整齐齐。伤员们被搀扶着坐上座,老人、孩童、女眷挨着落座,护卫队弟兄围在四周,没有尊卑之分,没有亲疏之别,所有人挤在一起,热热闹闹,活脱脱一个历经生死凝聚而成的大家庭。
张二奎媳妇端上最后一道热菜,擦了擦手上油渍,憨厚笑着扬声喊道:“大家伙儿开饭喽!今天管够吃、管够喝,咱们好好过个团圆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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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落下,满堂欢呼。
却无一人动筷,所有人的目光,齐齐投向黑宸与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