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山风远比白日更刺骨,裹挟着林间松针的寒气,顺着山崖缝隙呼啸而过,发出呜呜的低鸣。可这般砭骨的冷意,却半点吹不散山寨里萦绕的暖意。连日赶路的疲惫、遭遇匪患的紧绷,在一顿热乎饭菜、一场酣畅胜仗之后,早已烟消云散。众人围坐在火堆旁,或是倚着石墙闭目养神,或是凑在一起低声交谈,脸上尽数褪去往日的仓皇与疲惫,多了几分乱世里难得的安稳与松弛。
女眷们挤在临时收拾妥当的干净石屋里,何秋艳小腹日渐隆起,被何母与刘母细心护在中间。连日车马颠簸,本就让她气力不济,此刻靠着柔软被褥,气色已然舒缓不少。她指尖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,眉眼弯弯,周身都裹着温柔动人的母性光辉。张若卿坐在一旁,借着门缝透进来的篝火微光静静出神,林翠兰则坐在对面,望着她沉静的模样,心中暖意翻涌,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羡慕与怅然。昔日大小姐的骄纵娇气早已荡然无存,只剩历经乱世浮沉后的平和与感恩。刘母与何母坐在炕边,压低声音聊着家常,话题绕着各自的儿女、乱世里的安稳,还有远方未知的前路,偶尔转头望向窗外火堆旁的年轻人们,浑浊眼底满是踏实与安心——有这些年轻人在,她们这些老人、妇孺,总算有了可以依靠的臂膀。
锁根坐在火堆最边缘,身子微微侧着,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石屋方向。只要张若卿的身影从门口一闪而过,他的眼神便瞬间柔化,手里无意识拨弄着柴火,跳动的火苗映得他脸颊发烫,连耳根都泛起浅浅红晕。他本是在军统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的糙汉,直面生死险境从不怯场,可每每面对张若卿,却总是变得笨拙腼腆,连上前搭一句话都要在心里反复酝酿许久,这般远远望着,便已觉得满心欢喜。
徐贵靠在一旁石墙上,手里攥着擦枪布,正仔细擦拭刚从鹰嘴寨缴获的驳壳枪,枪身被擦得锃光瓦亮,冷硬反光映着他眼底难掩的喜色。这一趟鹰嘴崖之行,当真是意外之喜,不仅除掉了作恶多端的雷德仁,再度挫败了邱子珍的阴谋,更彻底补足了队伍的装备——中正式步枪、轻机枪、各式手枪,还有大批金银细软。前几日赶路时的提心吊胆,如今尽数化作十足的底气,往后再遇上匪患,也更有把握护好身边的老弱妇孺。他一遍遍擦拭着枪支,将子弹一颗颗稳稳压进弹夹,神情专注而郑重,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对武器的珍视,更藏着对队伍、对同伴的责任。
黑宸则独自立在紧闭的寨门前,背着手望向沉沉夜色,漆黑山林在夜幕中如同蛰伏的巨兽,透着深不可测的凶险。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手枪的枪柄,眉头始终微蹙,眼底没有半分胜仗后的轻松。雷德仁已死,死有余辜,可邱子珍却再度遁逃深山,此人本就阴鸷狡诈、心思歹毒,此番侥幸逃脱,日后必成心腹大患。他暗自思忖,但愿邱子珍不要再被自己撞见,他日若是狭路相逢,定要取其性命,永绝后患。不然他们队伍带着老弱辎重,行动迟缓,难保这阴狠之徒不会躲在暗处,伺机偷袭报复。
更何况,眼下内战渐起,各地局势动荡不安,湘军把控交通要道,土匪势力盘踞各个山头,前路漫漫,凶险难测。他肩上扛着二十多口人的安危,怀着身孕的爱人,还有一众信任他的兄弟,半分疏忽都容不得。
“在想土匪头子邱子珍?”
一道轻柔却清晰的声音,从身后缓缓传来,打破了寨门前的寂静。
黑宸猛地回头,只见何秋艳裹着一床厚实棉被,缓步朝他走来。夜色里,她的身影略显单薄,却带着能安抚人心的温柔。他心头一紧,连忙快步上前,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,语气里满是心疼与责备:“夜里风这么大,山间寒气重,赶紧回屋,万一受了风寒,可怎么得了?”
何秋艳轻声回应:“看你在外面,我一个人在屋里也睡不着,放心不下你。”她轻轻靠在黑宸肩头,目光顺着他的视线,望向远处漆黑的山林,声音温柔却通透,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,邱子珍这次跑了,终究成不了气候,他再阴险狡诈,咱们一路往北走,也未必会再遇上。但咱们也必须加倍戒备,没有邱子珍,还有其他盘踞一方的土匪!”
黑宸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,伸手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,用身躯为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,声音低沉沙哑:“你说得没错,邱子珍就是条阴沟里的毒蛇,两次受挫,若是不将他斩草除根,日后不知还有多少百姓要遭他迫害。咱们也不必过多思虑,先好好休整,明日一早赶路。咱们带着辎重车马,行动不便,想要彻底防备实属不易,眼下只能先把粮食、土枪分还给附近乡亲,处理好俘虏,尽早动身,一路多加小心,尽量避开偏僻山道,尽快离开这一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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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秋艳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肩头,感受着他身上沉稳的气息,心中的不安渐渐平复。她顿了顿,忽然想起白天锁根提起的事,轻声说道:“白天锁根说,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