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卡忒坐在宽大的橡木长桌后面,面前摊着十二份契约文书。
厚重的羊皮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款,每一份的末尾都盖着红色的蜡封印章。
赫卡忒伸出左手,掌心那枚金色的契约纹章亮了起来。
她的目光扫过第一份文书,纹章跳动了一下,贴合上去。
一股微弱的暖意从掌心渗进手腕,顺着血管往上走了一小段,就散了。
赫卡忒翻开第二份。
纹章再次跳动,贴合,暖意比上一份更弱。
第三份。
第四份。
第五份的时候,赫卡忒的动作停下来了。
掌心的纹章还在亮,金色的纹路在灯火下一闪一闪,但她感受到的能量回流近乎于零。
她把手收回来,握了握拳头又松开。
指尖的温度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。
赫卡忒没有急着去翻剩下的七份,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,背靠在椅背上。
大厅里只有她一个人,两根粗蜡烛在桌角燃烧,油烟在房梁下面聚成一团灰色的雾。
她打开桌边抽屉,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契约纸。
这张纸和桌上那十二份贸易协议完全不同。
纸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上面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小型印记,每一个印记都是一个被禁锢的人形轮廓。
地狱骑士。
赫卡忒用手指从第一排划到最后一排,数了一遍。
三十七个。
三十七个契约换来的黑甲骑士,全部封在这张纸上,随时可以释放。
这是她最硬的底牌,也是她这几个月在东海港站稳脚跟的根基。
但这张纸上的印记数量,已经连续十一天没有增长了。
不是没有新的契约对象。
东海港的贫民窟里永远不缺走投无路的人,那些被债务逼到墙角的水手,那些在码头扛货扛到骨头断裂的苦力,只要赫卡忒愿意开价,排着队来签名的人能从商会门口一直排到港口。
问题在于,签了之后,体内的能量增长极低。
早期每签一份生命契约,那种涌入身体的灼热感强烈到能让她打一个激灵,金色的视野会变得更加清晰,能看穿的东西也更多。
但是从二十天前开始,这种灼热感就越来越淡。
十天前,彻底变成了温水。
今天这十二份贸易协议处理完毕,连温水都算不上了。
赫卡忒把那张暗红色的地狱骑士契约纸折好,重新放在内衣衬里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户旁边,推开木板窗。
海风带着潮湿的咸味吹进来,远处港口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
她两个月前刚拿到林烬给的暗黄色光点的时候,全身上下每一根血管都在燃烧,那种力量的暴涨让她觉得自己可以把整个东海港攥在手心里。
现在这种感觉正在变钝。
不是力量退化了,是力量不再生长了。
赫卡忒把窗户关上,转身回到桌边。
她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,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,然后又划掉,重新写。
划掉,再写。
最终她把笔一搁,盯着纸面上自己写了又划、划了又写的那堆乱七八糟的字迹。
核心的意思只有一句话:力量的水池好像见底了,再怎么往里面灌水都不涨。
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商会伙计在门外敲了三下。
“大小姐,薇薇安小姐来了。”
赫卡忒把桌上那些涂涂改改的废纸一把推进抽屉里。
她理了理领口,脸上的表情切换得非常快,从刚才的阴沉变成了得体的微笑。
“请她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薇薇安走了进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高领长裙,头发用一根银簪别在脑后,整个人收拾得非常干练。
但赫卡忒一眼就看出来她精神不好。
薇薇安的嘴唇颜色偏淡,眼皮底下有很浅的青色,那种长期泡在海水里再上岸之后的疲倦感没有完全消退。
赫卡忒起身迎上前两步,伸手虚扶了一下。
“薇薇安小姐今天怎么这么晚过来,港口那边下午不是有两条货船要验?”
薇薇安径直走到桌前坐下,连寒暄的意思都没有。
她盯着赫卡忒的脸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也卡住了?”
赫卡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她本能地想否认,嘴巴已经张开了,但话还没出口,她看到薇薇安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,没有客套,只有非常直接的确认。
赫卡忒把嘴闭上了。
她没有回答,而是慢慢坐回自己的椅子上,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