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野每天睁开眼,脑子里第一个出现的就是这个念头。
他揉了揉眼睛,好干,好涩……天天熬夜加高强度使用电脑的後遗症,年纪轻轻便感落下病根。
昨晚母亲吴兰吐了六次,他也就跟着起来清理了六次,整夜都没怎麽合眼。
出去买了早餐,再回到病床前,母亲已经醒了。
化疗和高烧让她整个人缩在病号服里,像是枯萎的叶。
冯野从怀里掏出刚去买的温热包子和白粥,轻轻把病床摇高了一点。
妈,吃点东西,今天早上有肉包子,我特意挑了肥肉少的。
吴兰费力地转过头,看着儿子,又挪开眼睛。
随後嘴唇动了动:儿子……妈感觉自己快好了,今天就让你爸去办出院,咱们回家,好不?
冯野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,随後舀起一勺粥,吹了吹,送到吴兰嘴边。
妈,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配合治疗,别的你都不用想,医生已经说了,肿瘤已经缩小了,紫杉醇加顺铂的方案对您有效,发烧和恶心都是正常的副作用,说明药在杀癌细胞,您再坚持坚持,马上就好了。
我……
钱的事您别管。冯野打断她,我有办法,您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口粥喝下去,只要您好好的就行。
看着儿子执拗的眼神,吴兰咽下那口粥,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进枕头里。
喂完早饭,冯野替母亲掖好被角,把父亲叫到一边叮嘱了几句,便拎起那个边角磨损严重的黑色双肩包,走出了病房。
他需要钱。
今天就需要。
08年的网际网路,远没有後世那麽发达,但对於有一技之长的技术人员来说,已经有了变现的渠道。
冯野的赚钱方式很简单,接外包写代码。
这是一个威客模式刚刚兴起的年代。
猪八戒网、论坛的外包区、华南木棉BBS的技术兼职版块,都是冯野常年蹲守的地方。
只要钱给得够快,再硬的骨头他也敢啃。
最近,他通过BBS上的一个学长介绍,接了一个大活。
天河软体园的一个初创小团队,想要开发一款web端的棋牌游戏,急需一个精通Flex和Python的底层架构师。
08年,网页游戏刚刚展露头角,能用Flex把前端表现力做好,同时用Python写出高并发、低延迟服务端架构的人,在学生圈子里凤毛麟角。
这个架构的开发,在当时的市场行情里,起码值五六万。
但那个小团队的预算极其有限,到处压价。
冯野找上门去。
他们只说了一句话:一万块,前期给定金五千,跑通了结清尾款。
冯野接了。
要求只有一个,交工当天必须付钱。
对方看了他当场敲出来的测试代码,惊为天人,立马拍板成交。
今天,就是交工付尾款的日子。
冯野走到住院部楼下的一处僻静花坛边,从包里掏出ThinkPad。
开机,连上手机的GPRS网络,确认昨天深夜发过去的最终版代码包已经被对方下载。
他合上电脑,拨通了外包公司对接人何总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等待的这几十秒里,冯野脑海中突然闪过导师半个月前对他说的话:
冯野,你的天赋是我带过最好的,只要你继续深造,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。
前途无量。
冯野扯了扯嘴角。
自己不後悔提出退学。
前途再好,如果连生养自己的母亲都留不住,要那前途有什麽用?
只要能拿到这笔钱给母亲续上药,就算让他现在去端盘子、去天桥底下捡垃圾。
他也愿意。
喂?哪位?
何总,是我,冯野,代码包您收到了吗?服务端和客户端的交互测试我已经跑过三遍了,并发两千人完全没问题。
哦,小冯啊,代码看了,总体还行吧,不过测试那边跑出了一点小Bug,数据同步的时候偶尔会丢包,这个问题很严重啊。
冯野皱眉:我用Python写的底层消息队列做了持久化处理,就算是断线重连也不会丢包,您说的丢包,大概率是你们前端的Flash播放器内存泄漏导致的,加个资源回收机制就行,不是架构的问题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哎呀,不管是谁的问题,现在程序跑得就是不完美嘛。何总打了个哈哈,而且今天老板不在公司,去澳门看项目了,财务那边没法签字,这样吧,你下周一再过来一趟,顺便把那些小问题修一修,到时候走流程给你结款。
下周一?
今天是周五。
冯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如果今天拿不到这五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