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搂得很紧,很紧。
小雅边哭边说:
爸……我跟妈吵架了……在车上的时候。
我跟她说我讨厌她,说再也不想见到她。
我话刚说完,车就翻了,是不是都是我的错?是不是都是因为我说错话了……
说到最後,女孩泣不成声。
李诚嗓子有些沙哑。
在此刻,他心中也非常担忧。
但作为当爹的,至少要装出镇定来。
李诚低下头,下巴抵在女儿的额头上:
小雅,你妈生你的时候,疼了一天一夜,那时候她就跟我说,这辈子只要你好好的,她什麽都愿意。
吵架算什麽?哪有家人不吵架的。
你妈不怪你,你也不能怪你自己,你现在好好的,就是对她最好的交代,听懂了吗?
小雅咬着嘴唇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爸,我妈会不会……
不会。
虽然自己的手也在发抖,但李诚依然坚定道:
今年过年,咱还要一起回老家,包酸菜猪肉饺子呢,放心。
一个护士端着纸杯走了过来。
纸杯里冒着热气。
护士把水递了过去,轻声说:同志,喝口水吧,辛苦了。
李诚愣了一下,双手接过纸杯:谢谢,不辛苦,这是我们该乾的。
护士摇摇头:我刚听救护车的师傅说了,环城高速那边情况复杂,你们消防队是硬生生扛着设备爬进去的,没有你们,今天急诊大厅要多一倍的黑标单子。
护士的话音刚落。
等候区里,几个轻伤患者,纷纷站了起来。
有个胳膊上缠着厚厚绷带的中年男人,看着李诚身上的消防服,声音哽咽道:
队长,我是後面追尾那辆货车的司机,是你们的人把我从变形的驾驶室里生生拽出来的,我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。
说着,男人弯下腰,深深鞠躬。
旁边,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也站了起来,眼眶红红地看着李诚。
在场的所有人,对这身橙黄色的衣服,对这份职业,都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敬意。
李诚有些局促。
他端着热水,不知作何回应。
小雅坐在一旁。
呆呆地看着这一切。
十五年来,她抱怨过无数次。
抱怨父亲缺席了她的家长会,抱怨他永远在周末临时接电话跑出门,抱怨他连她十五岁的生日都能爽约。
她曾以为,父亲爱工作胜过爱她和妈妈。
但在这一刻。
小雅突然懂了很多。
——在这片土地上,为人民服务,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已。
父亲,在这个暴雨如注的深夜,以身作则,给她做了一个最好的榜样。
小雅伸出手,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,就像抓住了一座大山。
护士。
李诚把水杯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: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查查,我爱人现在在哪个手术间……路上急救医生说,她腹腔大出血,血压很低……
护士立刻翻开手里的登记夹:您爱人叫什麽名字?
吴婉宁……
吴婉宁。护士翻了翻之後,擡头道:找到了……
她怎麽样?
同志,您先坐,别急,她在3号手术间,您运气很好。
李诚愣住了:什麽意思?
接手您爱人这台手术的,是我们附一院肝胆外科的杨主任,还有江医生。
提到这两人的名字,护士的语气都充满了敬意。
今晚急诊送来几十个危重,有一半是江医生从鬼门关拽回来的,有他们两个人在台上主刀,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。
护士不能给家属打包票。
但这话,依然给了李诚很大的心理支撑。
李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双手合十,对着护士连连点头:谢谢,谢谢……
……
淩晨四点十五分。
手术间内。
缝合完毕。
杨煦检查了一遍腹腔,确认引流管位置妥当,没再有活动性出血後,点了点头:
冲洗,关腹。
接下来的工作交给了台上的住院医。
江河往後退了一步,脱离了手术台的无菌区。
刚一松劲,右脚踝一阵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猛地窜了上来。
他身子微晃,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器械车边缘。
脚怎麽了?杨煦摘下手套,看了他一眼。
不小心崴了一下,没事。江河语气平静。
杨煦没多问,今晚这里,带伤坚持的人太多了。
走吧,去洗手。
江河点头,转身走到了外面的洗手池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