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春寒连阴雨,这是东北春季最让人头疼的天气。
一旦下起来,没个三五天根本停不住,不仅气温骤降,而且连一丝阳光都见不到。
“老叔,这雨要是下起来,得多久?”赵军沉声问。
“看这架势,起码得下三天,甚至一撒手就是一星期。”
赵有财转过头,看着满院子带着水汽的鲜木耳和鲜蘑菇,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军子,坏事了啊!”赵有财急得直拍大腿。
“这些全都是含水大的湿货!平时采下来,必须得趁着大太阳,在院子里摊开暴晒,一两天就能晒成干货。”
“可要是连下三天雨,不见太阳,这上千斤的湿货堆在一起不透气,不出三天,全得捂发霉、长绿毛!”
老叔的话,犹如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了旁边苏清的头上。
苏清手里的账本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她脸色瞬间惨白,看着满院子的货物,声音发颤。
“发霉?这……这可是一千多斤啊!光是收这些货,咱们这两天就垫进去了不少钱!”
钱还是小事。
赵军很清楚,这批春货是他准备用来打通更高层关系的。
如果烂在院子里,不仅合作社要面临巨大的亏损,村民们也会因为恐慌而产生挤兑,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将瞬间崩塌。
这特供的招牌,要是连货都供不上,那也就砸了。
“都别慌。”赵军踩灭了烟头,眼神依旧冷硬。
他转头看向东屋的包装车间。
推开东屋的门,一股闷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宽敞的炕上,八个知青穿着白大褂,正满头大汗地挑拣着面前的蘑菇。
“苏厂长,赵大哥……”带头的男知青陈平抬起头,黑框眼镜上全是雾气。
他伸出双手,只见十个手指头上全是被水泡得发白的褶皱,甚至有几个地方磨出了血泡。
“货太多了,真的是太多了!”陈平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。
“这些湿货不能堆在一起,必须一个个摊开。”
“我们八个人连轴转了两天两夜,眼睛都没合一下,但也只处理了一小半。”
纯手工的挑拣、去泥、摊晾,效率低得令人发指。
“军子哥!”苏雅从门外跑进来,手里拿着几个刚打好的红松木盒。
“卢大爷那边也顶不住了!”
“这几天要的盒子太多,老头子和几个徒弟手都拉抽筋了,一天死活只能打出五十个盒子,根本装不下这么多货!”
挑拣跟不上,晾晒看天意,包装盒断供。
人力,在庞大的自然馈赠和极端天气面前,终于暴露出了极限。
整个流水线,在这一刻,彻底瘫痪了。
“轰隆!”
一声沉闷的春雷在永安屯上空炸响。
紧接着,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砸了下来,打在院子里的泥地上,溅起一片泥水。
下雨了。
而且看这密集的雨帘,绝对不是一时半会能停的阵雨。
院子里的村民们发出一声惊呼,纷纷用衣服护着头,四散跑回家避雨。
留在院子里的,只有那一筐筐鲜春货。
“快!拿油布!把货盖上!”
苏清急得快哭了,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,想要去扯墙角的防水油布。
赵军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,将她硬生生拉回了屋檐下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赵军看着院子里渐渐被雨水打湿的麻袋,语气出奇的平静。
“油布盖上不透风,湿气散不出去,里面温度一高,烂得更快。”
“明天早上掀开,就能看到一层白毛。”
“那怎么办?军哥,咱们就眼睁睁看着这些货全烂掉吗?”
苏清眼眶红了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。
她觉得天都要塌了,这是她当上厂长后遇到的第一个死局。
老叔赵有财蹲在门槛上,狠狠地抽着闷烟,一言不发。
跟老天爷抢饭吃,自古以来就是山里人最无奈的悲哀。
赵军转过身,看着绝望的妻子、焦急的妹妹,还有屋里那些累得瘫倒在炕上的知青。
他很清楚,任何一个作坊想要蜕变成真正的企业,都必须经历一场跨越时代的阵痛。
纯手工的农耕时代,已经到了天花板。
想要碾碎这场天灾,就必须引入更高维度的力量——工业机械。
“媳妇,记住一句话。”
赵军伸手擦去苏清脸上的泪水,眼神中迸发出一种令人战栗的野心和决断。
“人肉长的手脚,是有极限的,但机器没有。”
苏清愣住了,她呆呆地看着赵军,不明白在这个偏僻的穷山沟里,哪里来的机器?
赵军没有解释。
他转身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