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笔。
接下来的十几分钟,对叶倾仙而言,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,又仿佛在飞速流逝。
她站在凌默侧后方,亲眼见证了一场无声的、却又震撼至极的“神迹”在她惯用的画布上诞生。
凌默的笔触时而迅疾如风,大片色块泼洒碰撞,捕捉着冬日上午阳光穿透稀薄云层、在河谷冰面与枯草上跳跃的瞬息万变的光斑;
时而凝滞如思,用近乎建筑般的几何线条,冷静地解构着远山与古堡的形体,将它们打破、旋转、重叠,在画布上构建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、充满理性力量与多维空间感的视觉结构。
他将印象派的光色颤动与立体主义的解构重组,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!
画面上,城堡不再是那个遥远山坡上轮廓分明的历史建筑,它仿佛被阳光和视线“融化”又“重塑”,一部分是闪烁的、温暖的赭石与土黄色光点,另一部分则是棱角分明、相互穿插的灰色与深褐色几何体,它们和谐地共存于同一空间,既保留了景物的神韵,又充满了现代性的视觉张力和哲学思考。
河谷的冰面反射着破碎的天光,那些倒影被处理成层层叠叠、互相渗透的透明色层,与岸边的枯树形成奇妙的对话。
整幅画尚未完成,但已经展现出一种磅礴而新颖的美感,仿佛将古典风景的意境与现代艺术的先锋性完美嫁接。
叶倾仙彻底呆住了。
她忘记了呼吸,忘记了周围的一切,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。
她只是睁大了眼睛,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只握着画笔的手如何如有神助般挥洒,看着那些平凡的颜色如何在调色板上混合,又如何在他的笔下焕发出不可思议的生命与思想。
她亲眼看到了理论的落地,看到了天才的闪光,看到了……凌默那深不见底的艺术宇宙中,冰山一角的真实模样。
这种冲击,比在沙龙上远远看着一幅完成的作品,要强烈千万倍!
这是在她面前,为她而进行的,一次小型的、私人的“创世”!
她的心脏狂跳,血液奔流,指尖微微发麻,一种混合着极致崇拜、激动战栗和深深幸福的感觉,将她整个人淹没。
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那些见过他现场创作的人,会如此疯狂。
因为亲眼见证这个过程,本身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艺术享受和灵魂洗礼。
凌默画了大约十五分钟,在画面上留下了足够清晰和震撼的“融合派”雏形与关键笔触后,停下了笔。
他侧过头,看向已经彻底石化、眼中光芒璀璨如星河的叶倾仙。
“大概……就是这样的一种可能性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,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“神迹”只是随手为之,“还有很多细节可以深入,但思路你大概能明白了。”
叶倾仙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只是用力地、用力地点着头,眼眶不知不觉已经湿润。
她看向那幅面目一新、仿佛孕育着无限可能的画布,又看向身边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。
此刻,万千言语,都显得苍白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勉强抽离出神智,转向凌默,声音依旧带着激动的微颤:
“这……这太……不可思议了。”
她找不到更贴切的词,
“我从未想过,这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理念,可以这样和谐地、甚至互相增益地呈现在同一幅画里。
光影的流动感和形体的多维解析……竟然可以并存!”
凌默已经放下了画笔,用旁边的一块旧布擦了擦手,闻言只是淡淡一笑,仿佛刚才那番信手拈来便颠覆常人认知的创作,不过是午后随意写了几行字。
“只是将两种观察方式结合一下,算是一种尝试。”他语气轻描淡写,“关键还是在于你想表达什么,技法只是工具。”
叶倾仙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心里那点被天才碾压后的“道心破碎”感,莫名转化成了又好气又好笑。
她忍不住追问,眼中闪着光:“凌默,你真的……不考虑专门走美术这条路吗?以你的天赋和想法,绝对能成为开宗立派、影响一个时代的大师!”
“美术?”凌默挑眉,随即失笑摇头,“这只是我的一点小灵感而已,算不得什么。”
小……灵……感?!
叶倾仙瞬间石化了。
她以前只在网络上、在别人的惊叹中,听说过凌默的“小灵感”是如何一次次引发轰动的。
但听说和亲身体验,完全是两码事!此刻,当这个词从他本人嘴里如此自然地说出,用来形容刚才那场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创作时……
叶倾仙感觉自己长久以来建立的、关于“天赋”、“才华”、“努力”的认知体系,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咔嚓”声,濒临破碎。
自己从小就被誉为天才,她也一直为此付出不懈努力,并以此为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