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西暖阁里,灯已经点了一个多时辰。
朱友俭坐在书案后,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,是南京锦衣卫千户所昨夜飞鸽传回的。
字不多,就两行:
“赵之龙密会钱谦益、张慎言等六人于私宅,议拥潞王。”
“已遣人盯梢,另有一路去向不明,疑往浙江。”
朱友俭看完,把纸条凑到烛火上。
火苗蹿起,吞噬了纸角,很快烧成灰,落在青玉笔洗里。
他盯着那点余烬,眼神很冷。
南京那帮人,果然按捺不住了。
潞王常淓......
他记得这个人。
万历皇帝的侄子,血统是够近,今年该有三十多了吧?
据说逃离了封地,前往了杭州,整天吟诗作画,摆出一副不同世事的模样。
不过,此刻的他并不担忧赵之龙他们,只要太子不被诓骗,有李邦华、史可法等忠臣在,南京想另立新帝就不可能。
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。
“皇爷。”
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,低声道:“范阁老他们到了,在殿外候着。”
朱友俭揉了揉眉心,把南京的事暂时压下去。
因为眼下有更要紧的事。
他看向王承恩,轻声道:“宣。”
“是。”
不一会儿,六位身着官袍的大臣缓缓走了进来。
除了范景文、倪元璐、施邦曜三个老面孔,还有四个新面孔。
一个是黄道周,五十出头,瘦高个,山羊胡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
原詹事府少詹事,因直言被贬,前不久被朱友俭召回,授左都御史。
中间的那个名为张煌言,二十七八岁,浙江鄞县举人,脸型方正,皮肤微黑,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。
现任兵部职方司主事,授内阁大学士,破格成为内阁成员之一。
张煌言旁边是路振飞,四十许人,相貌普通,但一双手骨节粗大,像是常干粗活,先被新擢刑部右侍郎。
最后一个是沈廷扬,三十五六岁,江南口音,眼神精明。
原苏松粮道,懂实务,新授工部虞衡司郎中。
七人齐齐躬身:“臣等参见陛下。”
“免礼。”
朱友俭没绕弯子,直接指了指书案上一本厚厚的册子:“都看看。”
范景文上前,双手捧起册子,翻开。
这册子是宣府战后清算的账册。
各家抄没家产、清点田亩、发放抚恤等一笔笔,列得清清楚楚。
朱友俭等他们传阅得差不多了,方才开口:“宣府一战,朕亲眼所见。”
“马顺、赵三奎这样的边将,麾下将士为什么宁愿死战也不降?”
朱友俭停顿了一下,并未等他们作答,便自答道:“因为他们分到了田,拿到了军饷。”
“而大同的姜瓖,坐拥数万大军,朝廷年年拨饷,他为什么还要叛?”
暖阁里一片安静,见皇帝并未自答,范景文沉吟片刻,谨慎道:“姜瓖贪得无厌,其心不正。”
“其心不正?”
朱友俭笑了笑,说道:“若其心不正,为何能聚数万兵马听令?”
“那些士卒,为什么跟着他叛?”
施邦曜皱眉:“许是被胁迫......”
“胁迫?”
朱友俭打断他:“数万人,能全被胁迫?”
“刀架在脖子上,或许能逼人一时,但逼不了人卖命攻城,更逼不了人在城破时还跟着他往西门冲。”
说着,朱友俭站起身来,走到众人面前,继续道:
“朕在大同城头时,问过一个叛卒。”
“他说,姜瓖虽然克扣军饷,但好歹每月能给发一些杂粮,虽掺着大量的麸皮,但勉强饿不死。”
“而朝廷呢?朝廷年年欠响,就算发了,到他们手中也没有多少。”
“跟着姜瓖叛,虽是死罪,但有活命的机会。可等着朝廷发饷,结局就是饿死。”
朱友俭目光扫过七人:“你们说,他们选哪条?”
没人说话。
暖阁里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“因为底层士卒、军吏,也要活命。”
朱友俭走回书案后,重新坐下:“活不下去了,什么忠义,什么王法,都是屁话。”
“所以,我之前提出来的涨薪,务必完善。”
说着,朱友俭从抽屉里取出两份文书,扔在案上。
“你们再看看这个。”
范景文拿起第一份。
是一张清单,这是原宣府某知县的常例记录。
字迹工整,条目清晰:
“新户入户,茶水费:二钱。”
“田契过户,纸笔费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