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岁。
和她那年一样大。
那夜她在谢家码头,被人推开,从横梁下逃生。
那夜他躲在暗处,看着父亲杀人。
两个八岁的孩子。
一个被救,一个被迫成为帮凶。
命运。
“你后悔吗?”她问。
赵无咎看着她。
“后悔有什么用?”他说,“该发生的都发生了。该死的人都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包括我自己。”
谢停云沉默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九爷忍不住上前,低声道:“谢小姐,这人怎么处置?”
谢停云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赵无咎,看着他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恨意,有不甘,有疲惫,有——
和她当年一样的荒芜。
她忽然想起那夜在花厅,沈砚吻她时,眼底也有这种荒芜。
那是被困在宿命里的人,才会有的眼神。
“赵无咎,”她说,“你父亲死了,隆昌号覆灭了,北镇司那些人不会保你。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赵无咎看着她。
“你想放我走?”
谢停云没有回答。
赵无咎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一片落叶。
“谢小姐,你不必可怜我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活不了多久。三个月前,我就开始吐血。大夫说,痨病,没救了。”
谢停云微微一怔。
赵无咎看着她。
“所以我才来报仇。反正要死了,拉几个垫背的,不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可惜,没拉着。”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这个二十三岁、却已经活够了的人。
良久。
她转身。
“九爷,”她说,“带他回去。让大夫看看。”
赵无咎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谢停云没有回头。
“你欠沈家的,沈砚会跟你算。你欠谢家的,我也会跟你算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她走出废砖窑,走进那片荒草丛。
身后,赵无咎站在那里,望着她的背影,很久很久。
十一月十一。
谢停云回到沈府时,已是傍晚。
她没有先回停云居,而是直接去了沈砚的院子。
沈砚躺在床上,脸色依旧苍白,但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。见她进来,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唇角。
“回来了?”
谢停云走到床边,坐下。
“回来了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
“赵无咎呢?”
谢停云沉默片刻。
“带回来了。”
沈砚没有意外。
他早就猜到了。
“人呢?”
“关在柴房。九爷派人守着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
“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沈砚等着。
良久。
谢停云开口。
“他快死了。”她说,“痨病。”
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他说,永平十七年那夜,他也在场。八岁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谢停云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想?”
沈砚沉默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,久到烛火被点亮,久到他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。
然后他说:
“他父亲杀了我父亲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他知道。”
“他参与了。”
“他说他参与了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
“那你为什么带他回来?”
谢停云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微凉。
她握紧。
“沈砚,”她说,“他八岁那夜,和你一样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
“一样什么?”
“一样躲在暗处,看着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一样没得选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这个在火光里冲上山、架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的女子。
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光。